房间里已经有人了。204783和204784坐在第一排,两个人的头凑在一起,看同一面镜子。204785坐在第三排靠窗,两只手叠在一起压在镜面上,手心朝下。204786坐在最后一排,长发扎起来了,露出整张脸——颧骨很高,太阳穴凹陷,像一具被肉裹着的骷髅。他的镜子被他翻过去了,镜面朝下。
沈夜渡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桌面上的镜子映出他的脸。正常的脸。他伸手把镜子翻过来,镜面朝下扣在桌上。镜框碰到桌面的声音很脆,“咔”的一声,像骨头被折断。坐在前面的204785抖了一下,手指绷得更直了。
楚辞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正对着黑板。他没有动桌上的镜子,镜面朝上,映出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他低头看了一眼镜中的灯,然后抬起头看着黑板上的“第一课”。黑板的右下角写着一个时间:06:10。
教室门口响起脚步声。皮鞋,很多双,节奏一致。门被推开,进来七个人。不是学生——穿的是白色大褂,和第七病区孙医生穿的一模一样。白口罩,白帽子,只露出眼睛。眼睛里没有眼白,整个眼球都是黑色的,像两颗被挖空后涂黑的玻璃珠。
七个人分散站开,一个在讲台旁边,两个在两侧过道,四个在教室最后面站成一排。讲台旁边的那个开口了,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合成的,没有起伏,像老式语音合成器在读稿子。“镜中学院第一课。内容:照镜子。规则:每人面前有一面镜子。上课铃响后,将镜子翻过来,镜面朝上。注视镜中的自己,保持三十秒。不要移开视线。三十秒后,将镜子翻回去。完成者即可下课。”
三十秒。规则第七条说必须看满三十秒才能离开。规则第一条说不要在镜子前停留超过十秒。两条规则在打架。
上课铃响了。不是电铃,是手摇铃。站在教室后面的一个白大褂举起手,手里握着一个铜铃,摇了一下。“叮”的一声,像一颗钉子钉进了耳膜。响了三次。铜铃放下来的时候,沈夜渡看到那只手——六根手指,指甲是黑色的。
“请将镜子翻过来。”
楚辞第一个翻。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瞳孔慢慢放大,像一朵花在开。放大到占满整个虹膜的时候,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204783和204784同时翻镜子。动作完全同步。但镜子里的两个人看的方向不同——女孩的镜像在看身旁的男孩,男孩的镜像在看身旁的女孩。两个人都在镜中看着对方,而不是看自己。
204785没有翻。他的手还压在镜面上,嘴唇在动:“我不想翻。我不想翻。”他旁边的白大褂低下头,黑漆漆的眼球对着他的脸。口罩震动起来,声音贴着他的耳朵:“不翻镜子的人,会被镜子翻。”
204785的手从镜面上滑开了。镜子自己翻了过来。他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五官在变。眼睛变小,鼻子变大,嘴唇变薄,整张脸向中间收缩,像一个正在漏气的气球。镜子里的他伸出双手,按在镜面上,“嘶——”的一声,像热铁碰到冷水。他伸出手去接。
沈夜渡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他走不过去——有人拉住了他的手腕。回头。204786站在他身后,长发扎成的马尾垂在肩膀上。他的手指扣在沈夜渡手腕的疤上,力气大得不正常,像骨头直接扣在皮肤上。
“不要过去。”他的声音很轻,“你救不了他。镜子已经选了他。从他在多功能厅门口攥着规则纸开始,镜子就知道他怕。镜子只选怕的人。”
204785的手穿过了镜面,像穿过水面。镜面荡开涟漪,他的手指消失了——从指尖开始,到指节,到手掌,到手腕。消失的部分在镜子里出现了。镜子里的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两只手在镜面处交汇,像两个人隔着一条河握手。然后他被拉了进去。
镜子自己翻了过来,“啪”的一声,镜面朝下扣在桌上。镜框震动了几下,静止了。桌面上只剩一双趴在桌面上的手。手腕以上不见了,袖子瘪了,校服堆在桌上。左胸口绣着学号:204785。学号下面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眼睛是两道弯弯的弧线,嘴巴是一个半圆。那个半圆的弧度,和镜子里的他最后露出的笑容一模一样。
教室里的灯灭了大部分,只剩讲台上方一盏还亮着。光集中在那面扣着的镜子上,镜框投下一圈圆形的影子,像一个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
楚辞转过头来。他的瞳孔已经恢复正常,但眼角多了一道细纹——从眼尾向外辐射,像镜子裂开后的第一条裂缝。
“他到镜子里去了。”楚辞说。
沈夜渡看着他把自己的镜子翻了过来,镜面朝下扣在桌上。动作很慢,慢到能看清每个关节的弯曲。“咔”的一声,和204785那面镜子扣下时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到镜子里去了。”楚辞又说了一遍。同一句话,同一个语气,同一个停顿。像一台被卡住的唱片。
沈夜渡回到座位,把手放在镜框上。木头的温度升高了——三十六度五,人的体温。他听到一个声音从镜框里传来,纤维膨胀、细胞壁破裂的声音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非常接近人声的频率。
“你也会进来的。每个人都会进来的。只是时间不一样。”
他把手收回来,转头看窗外。窗户外面不是墙,是一面巨大的镜子,从地面到天花板。镜子里映出了教室的全部,但多了一个人。204785。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摆着镜子,镜面朝上。他在照镜子,镜子里的人也在照镜子。无限循环。
林老师推门走进来,穿着深灰色职业装,银框眼镜,恰到好处的微笑。她走到讲台前,在黑板的“第一课”下面写了两个字:“下课。”
“第二节课在下午三点。二楼多功能厅。请准时参加。”
她看了一眼204785的座位。那堆校服还在桌上。她看了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微笑没有变。
沈夜渡拿起自己的镜子,放进口袋,走出教室。走廊里的每一面镜子里都有一个他,有的在看,有的在走路,所有人的嘴都在说同一句话。他听不懂。
电梯门开着,黑光还亮着。他走进去,按了一楼。电梯向上走的时候,金属壁板在有节奏地起伏,像在呼吸。每呼吸一次,壁板上就多出一面小镜子,指甲盖那么大,密密麻麻。每一面小镜子里都有同一个人,左眼下面有一颗痣。
电梯门开了。沈夜渡走出大厅,仰头看天花板上的自己。举起右手,天上的自己举起左手。镜像,正确的镜像。他走出大门,手背上的印记跳了一下。裴不在的声音从皮肤下面传上来,很轻,像刚睡醒的人。
“你来过这里。”
沈夜渡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操场。灰白色的水泥地面,白色的跑道线。操场正中央立着一面巨大的镜子。镜面朝着他,映出教学楼的全貌——灰色的水泥墙,绿色的窗框,窗户上焊着铁栏杆。和红绫公寓一模一样。
镜子里的教学楼,每一扇窗户后面都站着一个人。穿着深蓝色校服,学号204781,笑着。所有人的左眼下方,都有一颗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