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差五分。沈夜渡站在多功能厅门口。走廊里的日光灯比上午暗了一些,不是电压不稳,是灯泡在老化。玻璃管两端发黑,光从中间往两端衰减,照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已经变成了灰黄色。地面上的水磨石在这种光线下看起来像一块被用过很多年的抹布。
楚辞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他的校服换了一件——不对,是同一件,但扣子系的位置变了。上午他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紧贴着脖子。现在最上面一颗解开了,领口敞着,露出锁骨。锁骨下面有一个很小的纹身,黑色的,形状不规则,像一滴墨水落在了皮肤上。沈夜渡看了一眼那个纹身,楚辞注意到了他的目光,但没有说话,也没有遮挡。
204783和204784站在走廊另一侧,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两米。这是沈夜渡第一次看到她们分开。女孩靠在墙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是黑的,但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指甲刮过玻璃的声音细碎尖锐,像老鼠在啃电线。男孩蹲在墙角,两手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地面。他盯的那块地面上有一条很细的裂缝,从墙根一直延伸到走廊中间,像一条干涸的河流。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不是水,是镜面。很细很细的一条镜面,嵌在水泥裂缝的底部。
204786站在楼梯口,长头发今天没有扎起来,披在肩膀上,发尾垂到腰。他的手放在楼梯扶手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节奏很慢,每一下之间的间隔完全相等,像一个节拍器。他的脸比上午更瘦了,颧骨下面的凹陷更深了,深到能看到颧骨和下颌骨之间的那层皮肤下面骨头的形状。
204785没有来。他来不了了。
三点整。多功能厅的门自己开了,和昨天一样,门轴转动的声音持续了将近十秒。门后的房间和昨天一样——深蓝色的塑料椅,讲台,白板。但白板上的内容变了。“欢迎”和“规则”都被擦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日期。不是今天的日期,是十五年前的某一天。沈夜渡认出了那个数字——2009年5月3日。小绫摔下楼的日期。张小红失踪的日期。他第一次进入第七病区的日期。
林老师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板擦,板擦上沾满了白色的粉末。她的深灰色职业套装换成了深蓝色——和校服一样的深蓝色。银框眼镜也换了,镜框从银色变成了黑色,镜片比之前厚了一些,边缘有一圈一圈的纹路,像放大镜。她的微笑还在。
“第二节课的内容是历史。”她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了一个词——“历史”。笔画很粗,红色墨水从笔画边缘渗出来。“镜中学院的历史。你们的历史。你们每一个人的历史。”
沈夜渡在最后一排坐下。楚辞坐在他前面一排,204783和204784坐在第一排,一左一右,中间隔了一个空座。204786坐在最边上的位置,面朝窗户,窗户外面不是墙,是镜子。
林老师放下马克笔,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微微前倾。她的影子被讲台上的灯拉得很长,投在白板上,正好落在“历史”两个字上。影子在动——不是她身体在动,是影子自己在动。影子的手从讲台上抬起来,举过头顶,手指张开,像一株正在生长的植物。影子的手指越长越长,长到触到了白板的顶端。
“镜中学院建在镜子上。”林老师的声音比昨天低了很多,低到像在说悄悄话,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有人在她喉咙里放了一个扩音器。“整栋楼的地基是一面镜子。很大的镜子,大到你们看不到它的边界。楼建在镜子上,镜子承着楼。如果镜子碎了,楼就塌了。如果楼塌了,镜子里的东西就出来了。”
“什么东西?”楚辞的声音从第一排传来。他没有转头,面朝讲台。
林老师看着他,瞳孔又开始放大了。这次放大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从正常大小到占满虹膜只用了一秒。黑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游,很小,很快,像一条在浅水里受惊的鱼。鱼游到瞳孔的边缘,撞在虹膜上,然后折返,游向另一边。
“镜子里的你们。”林老师说。“每个人在镜子里都有一个自己。不是镜像,是另一个自己。他和你长得一模一样,有和你一样的记忆,一样的习惯,一样的害怕的东西。但他不是你。他是镜子的产物。镜子从你身上拿走了一些东西,用那些东西做出了他。你有的东西他都有,但你没有的东西他也没有。你缺的东西他也缺。”
她停了一下,目光从楚辞身上移开,扫过整个教室。
“镜中学院的任务,是把你们和镜子里的自己对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