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功能厅里安静了。不是那种有人屏住呼吸的安静，是真的、彻底的、连空气都停止流动的安静。在这片安静中，沈夜渡听到了自己的心跳。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心跳。不是裴不在的——裴不在的心跳十秒一次，频率很低，不会和正常心跳重叠。这个心跳和他的心跳频率完全一致，同时起，同时落，像两个人在同频共振。心跳声来自白板后面。
林老师拿起马克笔，在白板的右下角画了一个正方形。正方形的中间画了一条竖线，把正方形分成两半。左边一半写了“你”，右边一半写了“他”。
“你们每天照镜子的时候，就是在和他见面。你们看他的时候，他也在看你们。你们在看自己，他也在看自己。但你们看不到他。因为他不是镜像。他在镜子的另一面，面对着你，和你隔着一层玻璃。你们之间的距离永远不变。但你们之间的距离也永远在变。”
“规则让你们看镜子三十秒，是为了让他记住你的脸。规则不让你们看超过十秒，是为了不让他学走你的动作。这不是矛盾。这是一道墙。三十秒是他在墙那边看你，十秒是你在墙这边看他。”
沈夜渡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规则纸，看了一眼第七条和第一条。三十秒和十秒，不是真假的问题。是同一个规则的两面。三十秒是站在镜子里的人定的规则，十秒是站在镜子外的人定的规则。两条都是真的，两条都是对的，但对的是不同的人。对镜子外面的人，十秒以内才安全。对镜子里的人，看满三十秒他才能在镜中站稳。
林老师在白板上写了一个新的数字。23。“二十三条规则里，有十一条是站在你们的立场写的，十一条是站在他的立场写的。只有一条——”她在最后一个“3”上面画了一个圈。“是站在镜子的立场写的。”
沈夜渡看着那个圈。二十三条规则，十一是你的，十一是他的。镜子自己的那一条，是所有规则里最难发现的。它不会说“不要照镜子”，不会说“不要在镜子前停留多久”。它会说一些看起来无关紧要的话，比如第四条——“每一面镜子都是相通的。你在A镜子前做的事，会在B镜子前被看到。”这条规则不是在保护你，不是在限制他，它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镜子需要你记住这个事实，因为它不在乎你安不安全，不在乎他出不出来。它只在乎自己被看到了。
“第二节课的作业，”林老师放下粉笔，“是找出那一条属于镜子的规则。”
没有人说话。楚辞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规则纸，铺在椅面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折起来塞回口袋。他找到答案了。不是因为他读得快，是因为他早就知道答案。他只是在确认。
204783和204784的动作和他高度同步，同时掏出纸张，同时看完，同时折起来。但她们没有把纸放回口袋，而是交换了。女孩把纸递给男孩，男孩把纸递给女孩。两个人拿到了对方的答案。
204786没有动。他坐在最边上，面朝窗户，看自己在镜中的倒影。他的脸是侧着的，但镜中的脸是正着的。镜子里的人在正面看他，不是通过反射，是通过那层玻璃直接看。
林老师走下讲台，一步一步走上台阶。鞋跟踩在台阶边缘的声音和昨天一样清脆。她走到沈夜渡旁边，停下来，低头看着他。她的瞳孔已经恢复正常了，黑色的，正常的，人的瞳孔。但她嘴唇的颜色变了。之前是红色的，现在是紫色的，像冻伤的。
“下午三点的课会一直持续到晚上十点。”她说。“熄灯之前。”
沈夜渡抬头看她。“中间不吃饭？”
“食堂在二楼。六点到七点是晚餐时间。过了七点，食堂的门就关了。第二天早上六点才会再开。”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递给沈夜渡。“食堂的饭卡。每一张卡只能刷一次。刷过之后，卡就废了。”
沈夜渡接过卡片。塑料的，很薄，表面有一层磨砂涂层。卡面上没有照片，没有姓名，只有一行数字——204781。他的学号。他把卡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印刷体，灰色的，和卡面的颜色几乎一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吃的东西不是真的。但你会饱。”
他把卡片放进口袋。
林老师转身走回讲台，拿起板擦把白板上的所有内容全部擦掉了。白色的粉末从白板上飘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讲台上，落在她的肩膀上。粉末落在外套上的时候，没有停留在布料表面，而是沉进去了，像雪落在温水里。
“第二节课到此结束。”她的声音恢复正常了，是第一天那种温柔的、像幼儿园老师的声音。“六点到七点晚餐时间。二楼食堂。不要迟到。迟到了就吃不到了。”
她走出多功能厅。门在她身后慢慢关上，“吱——”的声音拖了很长，像一个人在叹气。楚辞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沈夜渡面前，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一句话，然后转身走出门。204783和204784跟着他走出去。三个人走路的姿势不一样，但离开的时间完全一致。
204786最后一个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停下来，一只手扶着门框，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开口了。
“你找到答案了吗？”
沈夜渡站起来。“什么答案？”
“那一条规则。属于镜子的那一条。”
“你知道是哪一条？”
扶在门框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尖泛白，指甲盖上出现了细小的白色月牙。“我知道。但我不能说。镜子会听到。镜子听到之后，规则会变。”他走出门。
沈夜渡站在多功能厅中央，面朝白板。白板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但他能看到粉笔留下的压痕，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压痕的形状不是字——是一个图案。一只眼睛。和第一天林老师画在白板上一模一样的眼睛。压痕没有消失。它一直在那里。
他转身走出多功能厅，路过一楼大厅的时候，楚辞站在中央，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镜子。他在看自己的镜像。镜像也在看他。同步的。沈夜渡站在门口看了他两秒，然后走向二楼食堂。走廊里的灯比刚才又暗了一些。玻璃管两端的黑色区域扩大了，像两头正在蔓延的墨汁。
手背上的印记跳了一下。裴不在的声音从皮肤下面传上来。“她说的那十一条属于镜子的规则，不对。”
沈夜渡把手背凑到眼前。“哪里不对？”
“不是一条。是零条。镜子没有规则。镜子是规则本身。”
走廊里的灯全灭了。不是一盏一盏灭的，是一瞬间全部灭的。黑暗从两端同时涌来，在走廊中间汇合，把他裹在中间。黑暗中，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食堂方向传来，很轻，很远。但他在等。等那个声音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