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归零。深蓝色的光从墙壁里涌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浓,浓到像海水。海水淹没了他们的脚踝,淹没了小腿,淹没了膝盖。海水是凉的,不是第七病区那种往骨头里钻的冷,是一种干净的、没有杂质的凉。和纯白空间的地面一样的温度。海水里有盐,咸的,涩的,舔一下嘴唇能感觉到。
沈夜渡第一个走进海水里。海水没到腰的时候,他的脚踩不到地面了。不是地面消失了,是他浮起来了。海水托着他,像一只手托着一个婴儿。他漂在深蓝色的光里,面朝那扇窗户。窗户上的画面在放大——船在靠近,越来越大,大到屏幕装不下了。船头冲破屏幕,向他撞过来。他没有躲。船头穿过他的身体,像穿过一层水雾。他的身体在船头穿过的时候变成了半透明的,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穿过之后,身体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他站在甲板上,脚踩着实木地板,地板是湿的,刚被海水冲刷过。空气里有盐味,有腥味,有铁锈味。天空是灰色的,阴天的,看不到太阳。海是灰色的,浪不大,但一直在涌。船在晃,幅度不大,但持续不断。
苏晚站在他身后。她的头发被海风吹散了,马尾歪到了一边。她把头发重新扎好,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开,在第一天的位置写下了时间——08:00。
“副本开始了。”她说。
林小满蹲在甲板边缘,面朝大海。帽子被海风吹起来了,他没有去按。帽子飞走了,落进海里,漂在水面上,像一朵黑色的花。他的脸露出来了。他的脸在灰色的海面上方看起来很年轻,比他任何时候看到的都年轻。他的眼睛是棕色的,没有血丝,没有黑眼圈,没有恐惧。是一双正常的、十六岁少年的眼睛。
“你怕吗?”沈夜渡问。
“不怕。”林小满站起来,面朝他。“我在镜中学院里看到了我奶奶。她说她在镜子里过得很好。她说她不想出来了。她说她等的人不是来接她的,是来告诉她不用等了。她等到了。”
楚辞站在甲板最前端,面朝大海。他的校服在海风中猎猎作响,衣领被吹起来,露出锁骨下面的纹身。纹身的数字变了——不是000000了,是204782。他的学号。他是他自己了。
沈夜渡再次张开右手。掌心里的沙子在动。不是跳动,是在往外走。从三角形的中心走到边缘,从边缘走到掌心的皮肤表面。沙子穿过皮肤,像穿过水面。他的掌心荡开了一圈涟漪,金色的,很小。沙子从涟漪中心浮出来了,悬在他的手掌上方,像一颗悬浮的星星。星星在旋转,越转越快,快到最后变成了一圈圈金色的光环。光环从他的掌心飞出来,落在甲板上。
裴不在站在甲板上。黑色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左眼下方没有痣,嘴唇是淡红色的。他的脸在灰色的海面上方看起来很柔和。他的眼睛里有碎玻璃一样的光点,光点在旋转。他走到沈夜渡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
“你来了。”沈夜渡说。
“我一直在你手心里。你把手张开,我就出来了。”
船上的喇叭响了。不是电铃,是那种老式的轮船汽笛,声音很大,很低,像一头巨大的牛在叫。汽笛响了三声。每一声之间隔了五秒。三声之后,船上的灯全亮了。不是一盏一盏亮的,是一瞬间全部亮起来的。灯光是黄色的,暖黄色的,和第七病区检查室的光一样。光照在甲板上,照在每个人的脸上,照在海面上。海面在暖黄光中变成了金色的,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裴不在走到船舷边,低头看着海面上的自己。他的镜像在看着他。镜像的左眼下方有痣,和他的一模一样。镜像伸出手,抓住了船舷。手指扣在铁板上,指甲陷进了锈迹里。他翻过船舷,落在甲板上——不对,他已经站在甲板上了。海面上那个是镜像。镜像在海面上翻了一个跟头,从海面翻到了甲板上。两个裴不在面对面站着。一个有痣,一个没有。一个穿过来了,一个还在海面上。海面上的那个站起来,面朝船的方向。他的身体在金色的光中变得透明,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融化到最后,只剩一颗痣。黑色的,很小,浮在海面上,像一粒芝麻。痣沉下去了,沉进金色的光里。船上的裴不在左眼下方长出了一颗痣。黑色,很小,和沈夜渡左眼下方的同一位置、同一大小、同一颜色。
沈夜渡看着他的脸。“你有了。”
“我有了。你的痣从海面上长到我脸上了。不是你给我了,是我替你收了。”
船又晃了一下。汽笛响了第四声,比前三声更长,更沉,像一个人在水底发出的声音。沈夜渡走向船舱。门是铁质的,白色漆面,漆面大面积剥落,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皮。门把手上系着一根红色的布条——和红绫公寓楼梯扶手上一模一样的布条。他握住门把手,拧了一下,锁芯转动的声音很涩,像很久没有被人拧过。门开了。
门后是一条走廊。很长,看不到尽头。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贴着房间号——101、102、103、104,一直到112。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比其他门大一倍,门板上刻着两个字——“餐厅”。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画,画里是大海,灰色的,阴天的,浪不大。所有的画都一样,同一片海,同一艘船,同一种天气。但画里的船在不同的位置上。第一幅画里,船在远处,小到像一粒芝麻。第十二幅画里,船就在眼前,大到画框装不下了。船头冲出了画框,铁质的,生锈的,上面刻着船的名字——“血色游轮号”。画框的边缘有字,很小,用指甲刻的。“2009年5月3日。天气:阴。海浪:一级。航速:十二节。乘客:204781。”
又是2009年5月3日。同一天。
沈夜渡走进餐厅。餐厅很大,至少能坐一百人。桌子是白色的,铺着白色的桌布,桌布上摆着白色的盘子、白色的刀叉、白色的杯子。所有的餐具都是白色的,白到发光,白到刺眼。餐厅里已经有人了。七个人,坐在不同的位置上。三男四女,穿着不同颜色的衣服。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空的。他们不是玩家,是NPC。是这艘船上的“乘客”。他们会在每天的晚餐时间被杀。每天死一个。凶手在玩家中间。
沈夜渡在一张桌子前坐下。裴不在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面对着面,中间隔着一张白色的桌子。桌布上有一块深红色的污渍,不是番茄酱,是血。血已经干了,渗进了桌布的纤维里,形成了一朵花的形状。船晃了一下。沈夜渡用手撑住桌子,手心按在桌布上。那块血迹在他手心的温度下开始融化,从固态变成液态,从液态变成气态。血蒸发了,变成红色的雾气,雾气在空气中飘散,落在白色的盘子里,落在白色的刀叉上,落在白色的杯子里。所有的白色餐具都被染成了淡红色,像被稀释过的血。
坐在餐厅里的七个NPC同时转过头来,面朝沈夜渡的方向。他们的眼睛不空了——里面有东西了。恐惧。纯粹的、原始的、没有经过任何加工的恐惧。他们看到了死亡。不是他们的死亡,是别人的。但他们替那个人怕了。
晚餐时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