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时间的餐厅比白天暗了很多。不是灯灭了，是灯光变色了。暖黄色的光变成了暗红色的，像血，像夕阳，像火灾现场的火光。光照在白色的桌布上，桌布变成了粉红色。光照在白色的盘子上，盘子变成了淡红色。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所有人的脸都像是被泡在血水里。
七个NPC坐在靠窗的位置。三男四女，年龄不等。最年轻的是一个女孩，看起来不到二十岁，长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辫梢系着红色的头绳。最老的是一个男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手背上有老年斑。他们面朝窗户，窗户外面是海。海是黑色的，不是深蓝色，是黑色的，像墨汁，像沥青，像凝固的血。海面上没有浪，只有细小的波纹，像一个人的皮肤在冷风中起的鸡皮疙瘩。
沈夜渡坐在靠门的位置。裴不在坐他左边，苏晚坐他右边，林小满坐苏晚旁边，楚辞坐裴不在旁边。五个人，五张椅子，五个白色的盘子，五套白色的刀叉。他们的盘子里没有食物。NPC的盘子里也没有食物。所有的盘子都是空的，但所有的餐具都摆得整整齐齐，像有人在等菜上来。
楚辞拿起叉子，在空盘子上敲了一下。“叮”的一声，声音清脆，在安静的餐厅里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木板。七个NPC同时转过头来。不是慢慢转的，是突然转的。他们的脸在暗红色的光中看起来像是用蜡做的，光滑的，没有毛孔的，没有表情的。但他们的眼睛有表情——不是恐惧了，是饥饿。他们在看楚辞手里的叉子。不是看叉子，是在看叉子上的光。光在叉子的齿缝间跳动，像一小团被关在笼子里的火。他们的眼睛跟着那团火移动。
沈夜渡站起来，走到那七个NPC面前。他们不看他，还在看叉子上的光。他把手伸到最年轻的那个女孩面前，挡住了她的视线。她的目光停在他的手背上，停了大约两秒，然后绕过他的手，继续看叉子上的光。她看不到他。她只能看到光。叉子上的光灭了。楚辞把叉子放下了。女孩的眼睛里的光也灭了。她的脸变回了空白的、什么都没有的面具。
餐厅的门开了。不是被人推开的，是自己开的。门轴转动的声音很响，“吱——”的一声，像一个人在尖叫。门后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色的厨师服，戴着白色的高帽，脸上戴着白色的口罩，只露出眼睛。眼睛是黑色的，没有眼白，整个眼球都是黑色的，像两颗被挖空后涂黑的玻璃珠。
他推着一辆餐车。餐车是银色的，不锈钢的，反着暗红色的光。餐车上放着一个很大的银色的盖子，盖子圆顶的，像一顶被倒扣过来的帽子。盖子表面有细小的划痕，划痕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不是锈，是血。他把餐车推到餐厅正中央，停下来，把盖子揭开。盖子下面的东西不是食物。是一个人的头。头发是黑色的，很长，编成一条辫子，辫梢系着红色的头绳。和那个最年轻的女孩的头绳一模一样。
厨师把盘子从餐车上端下来，放在餐厅正中央的桌子上。那张桌子没有铺桌布，桌面是木质的，深棕色的，上面刻着字。字很大，占满了整张桌面。“第一夜的祭品。死者：204789。死因：溺水。”沈夜渡走到那张桌子前，低头看着盘子里的人头。她的左眼下方有一颗痣，黑色的，很小。和他左眼下方那颗痣在同一位置、同一大小、同一颜色。
厨师又从餐车上端下来一个盘子。银色的盖子揭开，下面是一只断手。手背上有一道疤，和裴不在手心里那道疤在同一位置、同一长度、同一形状。手心里有字——“204790”。第三个盘子。一只断脚，脚心里有字——“204791”。第四个盘子。一段躯干，穿着深蓝色的校服，左胸口绣着学号——204792。第五个盘子。另一段躯干，更小，像是小孩的。躯干上穿着红色的连衣裙，左胸口绣着一个名字——“小绫”。名字下面有一个日期——2009年5月3日。
沈夜渡看着那个名字。小绫。她在镜子里。不在船上。但她的身体在这里。被切成了一块一块的。分装在五个盘子里。
厨师从餐车上拿下最后一个盘子。盖子揭开。盘子里什么都没有。是空的。但盘子的边缘有一圈字，很小的字，用指甲刻的。“204781。最后一夜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