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凌晨三点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沈夜渡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船身猛地晃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床头柜上的搪瓷杯子倒了,水洒了一地。水不是透明的——是淡红色的,像被稀释过的血。他盯着地上那滩水看了几秒。水面上有倒影,倒影里有他。但倒影里的他闭着眼睛,而他是睁着眼的。倒影在睡觉。
门缝下面塞进来一张纸条。白色的,折成四折,和镜中学院里的一模一样。他捡起来打开,上面用红笔写着四个字——“第二夜。204790。”死者的编号。昨天已经死过一个人了,今天还要死一个。每天一个,连死十二天。他不是凶手,但他的编号是最后一个。第十二天轮到他。
走廊里的灯全灭了。不是灯泡坏了,是被人关掉了。开关在走廊两端,红色的按钮,嵌在墙壁里。按钮上有新鲜的指纹——不是一个人的指纹,是很多人的指纹叠在一起。他把手放上去,没有按。灯不会亮了,不需要亮了。他知道路。他走出房间,沿着走廊往餐厅方向走。地毯是湿的,被海水泡过,踩上去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墙壁上的画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荧光,画里的海是黑色的,船是黑色的,天空是黑色的。所有的黑色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面完整的、没有缝隙的黑墙。黑墙上有字,白色的,很小。“204790。溺水。时间:04:00。”还有一个小时。
餐厅的门开着。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和昨晚一样的光。他推门进去。餐厅里的布局变了。桌子被移到了靠墙的位置,椅子被摞在一起,堆在角落里。餐厅正中央放着一个很大的玻璃缸,长方形的,像浴缸,但比浴缸大得多。玻璃缸里装满了水,水是淡红色的,透明,能看到缸底。缸底有一个人。204790。女,长头发,穿着深蓝色的校服,左胸口绣着学号。她的双手被绑在身后,脚踝也被绑住了,嘴上贴着黑色的胶带。她在水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苏晚站在玻璃缸旁边,笔记本翻开,手里拿着笔,但没有在写。她的脸在暗红色的光中看起来很白,白到没有血色。眼镜反着光,看不清她的眼睛。
“你什么时候来的?”沈夜渡问。
“十分钟前。我被系统叫醒了。不是自然醒的,是被一个声音叫醒的。那个声音在说‘第二夜开始了’,不停地重复。我捂住耳朵,声音还在。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脑子里传来的。”
沈夜渡走到玻璃缸前,蹲下来,和缸里的204790平视。她看到他之后,眼睛里的光变亮了一瞬。不是求生的光,是认出了他的光。她认识他。不是在副本里认识的,是在根目录里认识的。她在根目录里见过他的脸。他的脸是所有人的脸的叠加。她在他脸上看到了自己的眉毛。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沈夜渡说。
她在水里点了点头。水从她的鼻子里灌进去,又从嘴里流出来。她没有呛咳,她的嘴被封住了。水从胶带的缝隙里挤进去,从喉咙里流下去。她在喝水。不是自己想喝的,是水自己流进去的。水在杀她。不是淹死她,是灌死她。
玻璃缸里的水位在上升。不是有人在加水,是缸底在漏水——不是漏水,是进水。水从缸底的排水口涌进来,速度很快,快到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从她的脚踝涨到膝盖,从膝盖涨到腰,从腰涨到胸口。水漫过胸口的时候,她开始挣扎。身体在缸底扭动,脚后跟磕在玻璃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每一下都比前一下轻,越来越没力气。苏晚转过头,面朝墙壁。她不想看了。
裴不在从门口走进来,黑色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左眼下方有痣。他走到沈夜渡身边,和他并排蹲在玻璃缸前。他看着缸里的204790,眼睛里有碎玻璃一样的光点,光点在旋转。“你不救她?”裴不在问。
“救不了。规则说每天死一个。不是系统杀的,是规则杀的。规则写在副本的底层代码里,改不了。”
“你不是有剪刀吗?怨念剪刀,S级。可以剪断因果。”
沈夜渡从口袋里掏出剪刀。刀刃上有锈迹,刀刃上有一个缺口,缺口的形状像一个月牙。月牙的凹陷处有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不是锈,是血。十五年前的血。他把剪刀握在手里,刀刃朝上。剪刀在暗红色的光中不发光的。它不是用来剪玻璃的,它是用来剪规则的。
他把剪刀插进玻璃缸里。刀尖穿过玻璃,像穿过水面。玻璃在刀尖周围荡开了一圈圈涟漪,涟漪是金色的,向外扩散的时候发出了很轻的声音——不是水声,是风声。很细的风,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哨。他把剪刀继续往里插,插到刀刃的一半,停住了。不是他停的,是被挡住了。缸里的水挡住了刀尖。水不是水,是规则。规则是液体,在玻璃缸里流动。剪刀插进水里的时候,刀刃上的血迹开始融化。血从刀刃上流下来,滴进水里,和水混在一起。水从淡红色变成了深红色,从深红色变成了黑色。黑色的水在缸里翻滚,像一个活的东西在挣扎。
缸里的204790不动了。她的身体沉到缸底,脸朝下,头发散在水里,像一团黑色的水草。水草在动,不是被水推动的,是自己动的。她的头发在生长。从肩膀长到腰,从腰长到脚踝,从脚踝长到缸底。头发铺满了整个缸底,厚厚的一层,像地毯。地毯里有东西在动,很多很多的东西,在头发下面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