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凌晨四点十分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被人踩了刹车。沈夜渡站在走廊里，身体猛地前倾，手撑在墙上才没摔倒。墙壁是凉的，不是第七病区那种往骨头里钻的冷，是一种干净的、没有杂质的凉。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不是他的表，是系统给他的。表盘上只有一根指针，银色的，很细，指向“4”。四点。四点零一分的时候，指针跳到了“5”。不是分针在走，是表盘在转。时间在加速。
走廊里的灯灭了。不是灯泡坏了，是有人关掉了开关。开关在走廊两端，红色的按钮，嵌在墙壁里。按钮上积了一层灰，灰上面有新鲜的指纹——一个人的指纹。他凑近了看，指纹的纹路很熟悉，是他自己的。他昨晚按过这个按钮。时间倒流了。他又回到了按按钮之前的那一刻。规则不让他走。
门缝下面塞进来一张纸条。白色的，折成四折，和昨天一样。他捡起来打开，上面用红笔写着四个字——“第三夜。204791。”死者的编号换了。不是204790了。规则在挑人，不是随机选，是按编号顺序选。204789、204790、204791……每天一个，按顺序往下排。他是204781，排在最后一个。第十二天轮到他。
他走到204791的房间门口。门是关着的，门缝下面塞着一张纸条，和他手里那张一样。他蹲下来把纸条抽出来，上面写着同样的字。她收到通知了。她知道今晚会死。她的门锁着，从里面反锁的。她不想出来，不想被杀。
他敲了三下门。没有人应。又敲了三下，用了更大的力气。门板在他的拳头下震动，门框上的灰被震落下来，落在他的手上。灰是白色的，很细，像骨灰。骨灰里有细小的颗粒，在灯光下反着光——金子的光。骨灰里有金子。这艘船是用骨灰造的。不是人的骨灰，是玩家的骨灰。每一个死去的玩家都会被烧成灰，掺进水泥里，浇铸成船体。船在长大，因为死的人在变多。
门开了。不是从里面开的，是从外面开的。锁舌自己从锁槽里弹了出来，发出“咔哒”一声脆响。门板向里推开，房间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床上坐着一个人。204791。女，短头发，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牛仔裤，光着脚。她的脚很小，比正常人的脚小了一号，脚趾上涂着红色的指甲油。她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张纸条，和他手里那张一模一样。纸条已经被攥皱了，边角卷起来，露出“第三夜”三个字。
她抬起头，面朝他。她的脸很白，白到没有血色，嘴唇是灰紫色的，像冻伤的。眼睛是睁开的，但瞳孔是散的，看不到焦点。她在看他，但她看不到他。她看到的是规则。规则站在门口，穿着黑色的衣服，头上戴着兜帽，手里拿着一把刀。刀是银色的，刀刃上刻着她的编号——204791。
“你能看到规则吗？”沈夜渡问。
她点了点头。眼睛里的焦点从散变聚，从远变近，从看不到他变成了看到他。她的瞳孔里映出了他的脸——左眼下方有痣，手背上有印记。她在他脸上看到了自己的嘴唇。他的脸是所有人的脸的叠加。她在他脸上看到了自己。
“你能救我？”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沈夜渡从口袋里掏出剪刀。怨念剪刀，S级。刀刃上有锈迹，有一个缺口，缺口的形状像一个月牙。月牙的凹陷处有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是血。十五年前的血。他把剪刀递给她。“你拿着。规则来的时候，用它剪规则。”
她接过剪刀。刀刃在她的手心里转了一个角度，割破了她的虎口。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滴在地上，滴在她的脚上，滴在她的脚趾上。指甲油被血染红了，红色和红色叠加在一起，变成了深红色。她看着自己手心里的血，血在她的注视下开始变色——从红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银色，从银色变成透明。透明的血在她的手心里流动，像水，像玻璃。她的手心里出现了一面镜子，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镜面朝上。
镜子里映出了规则的脸。不是穿黑色衣服戴兜帽的人，是另一张脸。圆脸，大眼睛，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小绫。她站在镜子里面，手里拿着那把刀。刀上刻着204791。她把刀举起来，对着自己的胸口。她不是在杀204791，是在杀自己。刀尖刺进了她的胸口，血从伤口里涌出来，不是红色的，是金色的。金色的血在镜子里面流动，像一条河。河水流到镜子的边缘，从镜面里流出来，落在204791的手心里。她的手心里全是金色的血，血在皮肤上凝固，变成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的壳。壳裂开了，碎片落在地上，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不同的画面。有的映着红绫公寓的楼梯间，有的映着第七病区的检查室，有的映着镜中学院的镜面教室，有的映着这艘船。所有的时间都在同一块碎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