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踩到地面的时候,第一感觉是硬。不是水泥的硬,是金属的硬,像踩在一块巨大的铁板上。第二感觉是冷,不是空气的冷,是从脚底往上窜的冷,像站在一块冰上。他低头看脚下,地面是银白色的,反着光,能照出他的脸。不是镜子,是金属。金属表面有纹路,一圈一圈的,像年轮。年轮的中心有一个字,很小的字,用指甲刻的——“来。”
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字。刻痕很深,能卡住指甲。刻痕的边缘有锈迹,不是铁的锈,是血的锈。血干了之后会变成褐色,褐色放久了会变成黑色,黑色放久了会脱落,脱落之后露出下面的金属。金属是银白色的,和新的一样。
他站起来,往四周看。这是一个很大的空间,大到看不到边界。头顶是白色的光,没有尽头。四周是白色的雾,很浓,浓到看不清十步以外的东西。脚下的金属地面延伸到雾里,看不到终点。他往前走,脚步声在金属上回荡,很响,像在敲一面巨大的鼓。鼓声在雾里来回反弹,从左边弹到右边,从右边弹到左边,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雾的深处。
他走了很久。没有方向,没有距离,没有时间。只是走。脚步声从最初的“咚、咚、咚”变成了“嗒、嗒、嗒”,然后是“哒、哒、哒”,最后变成了“滴、滴、滴”。像水滴落在金属上,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细。他的脚步变轻了,不是他故意放轻的,是他的身体在变轻。重量在流失,从脚底流到地面,从地面流到雾里。
雾里出现了一个影子。不是人的影子,是一个方形的影子。很大,像一扇门。他走过去,影子越来越清晰。是一扇门,铁质的,白色漆面,漆面大面积剥落,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皮。门上没有观察窗,没有门把手,只有一条门缝。门缝里透出光,白色的,和纯白空间光幕一样的白色。他把手放在门上,推了一下。门没动。又推了一下,用了更大的力气。门开了一条缝,刚好够他侧身通过。他挤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门后是一个房间。不大,大约十平米。房间里有一张床,白色的床单,蓝色的被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四个角被折成了规整的三角形。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杯子,杯子里插着一根塑料吸管。吸管是弯的,弯头的方向朝着窗户。窗户外面是墙,灰色的,水泥的。和红绫公寓的窗户一样,和第七病区的窗户一样,和镜中学院的窗户一样。所有的副本都用同一堵墙。墙面上有字,红色的,很大的字,占满了整面墙。
“你不是37床。你是204781。你是你自己。”
沈夜渡看过这行字。在第七病区,在37床的窗户上。那是裴不在从疤痕里出来之后,他们并排站在窗户前,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用手指在雾气上写了一个“我”字。那行字是后来出现的,从墙里面渗出来的,红色的墨水从水泥的毛孔里渗出来,沿着墙壁往下流。现在它又出现了,在来处,在同一个位置,同一面墙,同一行字。
床上有一样东西。一张纸条,折成四折,放在枕头正中央。纸是白色的,没有折痕,没有毛边。他拿起纸条,打开。里面写着一行字,不是手写的,是打印的,黑色的,和系统提示的字体一模一样。
“你来了三次了。第一次是十五年前。第二次是一个月前。第三次是今天。”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口袋。口袋里有十五张纸条了。他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好,从第一天到来处。来处不是最后一个,来处是第一个。十五年前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这里不叫来处,叫根目录。他在这里写了那张纸条——“37床不是病人。37床是一扇门。”他把纸条放在37床上,然后走了。十五年后他又来了,在同一张床上看到了同一张纸条。纸条没有变老,他老了。
房间的灯灭了。不是灭了一盏,是灭了所有的灯。日光灯管一根接一根地黑下去,从房间的一端到另一端。灭了之后,房间不是黑的。床在发光,被子在发光,枕头在发光。光是金色的,从床单的纤维里渗出来,从被子的棉花里渗出来,从枕头的羽毛里渗出来。所有的光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人形。不大,大约一米六,躺着的,双手放在身体两侧,腿并拢。一具尸体。他的尸体。十五年前的尸体。
十五年前他走进第七病区之前,先来了这里,在这张床上躺下,闭上了眼睛。他的身体在来处睡着了,意识去了第七病区。割腕的是他的意识,不是他的身体。他的身体一直在这里,在这张床上,睡了十五年。
沈夜渡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床上那具自己的身体。十五年了,它没有长大,没有变老,没有腐烂。它只是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它在呼吸。胸口在起伏,很慢,一分钟十次。和裴不在在第七病区时的心跳一样慢。它的心跳被裴不在借走了。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那具身体的额头。皮肤是凉的,和纯白空间的地面一样的温度。他碰到它的瞬间,它的眼睛睁开了。瞳孔是棕色的,和他的一样。左眼下方有痣,椭圆的,比他矮一毫米。它看着他,他也看着它。两个人面对面,之间隔着一层空气。
“你回来了。”它开口了。声音和他的一模一样。
“我回来了。”
“你回来做什么?”
“来带你走。”
“我走不了。我在这里躺了十五年,身体和床长在一起了。你把床单掀开看看。”
沈夜渡掀开床单。床单下面不是床板,是肉。粉红色的,有纹理,像肌肉。肌肉和床单的纤维长在了一起,一根一根的,分不清哪根是床单的纤维,哪根是身体的肌肉。
“你看。”它的声音从枕头上传来,“我走不了。你走吧。”
沈夜渡没有走。他把床单放下,盖住那些肌肉。然后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个搪瓷杯子。杯子里有水,水面上漂着一根头发。很长,黑色的,和他的一样。他把头发从杯子里捞出来,放在它的手心里。头发在它的手心里卷曲,绕成了一个圈,像一个戒指。戒指在发光,金色的,很亮。
“你拿着。”沈夜渡说。
它把手握起来,把戒指攥在手心里。戒指在它的手心里发烫,是人体的温度——三十六度五。它的体温在上升,从凉变温,从温变热。热到和正常人一样的时候,它的身体开始动了。不是手动,是脚动。脚趾在被子下面动了一下,像一个人在睡梦中翻身。然后是脚踝、小腿、膝盖、大腿。所有的关节都在动,一个一个地苏醒。
它从床上坐起来了。被子从它身上滑落,露出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左胸口绣着37。手腕上有一道疤,很长的疤,从桡骨茎突一直延伸到腕横纹,和十五年前他在第七病区割腕时留下的那道疤在同一位置、同一长度、同一形状。它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疤,用手指摸了摸。疤是凸起的,很硬,像一道被烧焦的裂缝。
“你疼吗?”沈夜渡问。
“不疼。疤不会疼。皮肤会疼,肌肉会疼,骨头会疼。疤不会。疤是死的。”
它把被子完全掀开,从床上下来。脚踩在地面上,地面是金属的,凉的,银白色的。它的脚趾头在金属地面上蜷了一下,然后伸开。它在适应,适应新的地面,新的温度,新的自己。它站起来,面朝沈夜渡。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样高,一样瘦,一样乱糟糟的头发。唯一不同的是痣。他的痣是椭圆的,它的痣也是椭圆的。一样。没有不同。两个人是一模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