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渡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管理员。他的脸是白的,没有五官。眼睛长在头顶,很小,像两颗黑色的珠子。珠子在转,不是同时转,是一颗转完另一颗转。转完之后,两颗珠子同时停住了,盯着沈夜渡的方向。
“204781。”管理员开口了。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是从天花板上发出来的。他的嘴没有动,他的嘴不存在。他的声音是从那些门缝里挤出来的,从金白色的光里渗出来的,从每一个副本的每一个角落里传来的。“你来了三次了。第一次是十五年前,你走进红绫公寓,在404的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第二次是一个月前,你走进第七病区,在37床的窗户上写了一行字。第三次是今天,你走进根目录,站在我的天花板下面。三次。你来了三次,每次都留下一件东西。第一次留了一张纸条,第二次留了一行字,第三次——”
沈夜渡等着他说第三次留下了什么。管理员没有说。他的头顶上的珠子又开始转了,越转越快,快到最后变成了一圈圈银白色的光环。光环从他的头顶飞出来,穿过天花板,穿过空气,落在沈夜渡的手背上。手背上的印记在发光,金色的。“此人在此”四个字从皮肤里浮起来,像浮雕,像盲文。
管理员从椅子上站起来了。他的身体很高,比正常人高两倍。腿很长,手臂很长,手指很长。指甲是透明的,能看到下面的肉。肉是粉红色的,有纹理,和正常人的一样。他走下椅子,脚踩在地面上,地面是透明的,能看到下面的东西。下面是很多很多的人,所有的玩家,所有的NPC,所有的死者,都站在透明的地板下面。他们仰着头,看着管理员。
“你看到了吗?”管理员说。
“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
“看到了所有人。”
“不是所有人。是所有人死后留下的数据。你每死一次,系统就会把你的数据存一份。你死了多少次?”
沈夜渡想了想。在红绫公寓里没有死过,在第七病区没有死过,在镜中学院没有死过,在血色游轮上没有死过。他没有死过。但他的数据被复制了。不是他死了,是别人用他的数据做出了一个他。那个他在别的副本里活着,在别的副本里死着,在别的副本里死了又活、活了又死。
“你的数据被复制了一万次。”管理员说,“一万个你,一万个副本,一万种死法。有的你被淹死了,有的你被烧死了,有的你被斩首了,有的你老死了。所有的你都是你,所有的你都不是你。你是原件,他们是复印件。原件只有一个,复印件有一万个。一万个复印件死了一万次,原件还活着。”
沈夜渡看着透明地板下面的那些人。很多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穿着不同的衣服,做着不同的表情。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跑,有的在站。所有的眼睛都在看他。他看到了自己,一万次。
“你想让他们活过来吗?”管理员问。
“他们不是活的。他们是数据。数据不会活。”
“数据不会活,但数据可以变成活的。你把你的体温给他们,他们就活了。你的体温是三十六度五,分给一万个人,每个人的体温就是三十六度五除以一万。太小了,小到测不出来。测不出来的体温不算活着。你要给他们全部的体温。你把你的体温给他们,你就凉了。凉了就会死。”
沈夜渡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的疤还在,从食指根部延伸到小指根部。疤是热的,三十六度五。他的体温在疤里,不在手心里。他把疤里的温度拿出来,分给透明地板下面的那些人。温度从疤里流出来,像一条条金色的细丝,穿过透明地板,落在那些复印件的手心里。他们的手心里有了温度,三十六度五,每个人的都是三十六度五。不是除以一万,是乘以一万。他的体温在复制。
管理员的手从天花板上伸下来了。手指很长,指甲透明,指尖是圆的。他抓住了沈夜渡的手腕,指甲陷进皮肤里,陷得很深,深到碰到了骨头。骨头是硬的,指甲是软的,软的东西陷进了硬的东西里。不是指甲软,是骨头软。沈夜渡的骨头在变软。不是被捏软的,是被时间泡软的。时间在他的骨头里加速了,从一秒变成一年,从一年变成十年,从十年变成一百年。一百年之后,骨头变成了粉末。粉末在血管里流动,流到心脏的时候,心脏停了一拍。只停了一拍。一拍之后又恢复了跳动。一分钟七十二次,和正常人一样。
管理员松开了他的手腕。手腕上留下了四道指甲印,很深,能看到下面的肌肉。肌肉是红色的,有纹理,一根一根的。肌肉在跳动,不是被吓的,是被心跳震的。
“你可以走了。”管理员说。
沈夜渡没有走。他站在原地,面朝管理员。两个人的脸之间隔着一层空气。管理员的脸上没有五官,但他的头顶上有眼睛。眼睛在看他。
“你不想走?”
“想。但我要带一个人走。”
“谁?”
“裴不在。”
管理员的眼睛转了一下。转完之后,裴不在从沈夜渡的身后走出来了。他站在沈夜渡旁边,黑色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左眼下方有痣。他的脸在白色的光中看起来很白,白到像纸。
“他不是人。”管理员说,“他是数据。从镜子里长出来的数据。他不是你,不是你认识的人,不是任何人的复印件。他是他自己。他自己从镜子里长出来了。他是这个游戏里唯一一个不是由系统制造的东西。系统不认他,不记录他,不删他。他不在系统里,他在你心里。”
沈夜渡从口袋里掏出剪刀,刀尖对准管理员的头顶。管理员的身体开始裂了。不是被剪刀剪裂的,是自己裂的。裂缝从头顶开始,向下蔓延,经过额头、鼻子、嘴巴、下巴、脖子、胸口。裂到脚底的时候,身体分成了两半。两半身体向两边倒下去,倒在地上,没有声音。没有血,没有肉,没有骨头。只有光,金白色的,从裂缝里涌出来。
光照在透明地板上,地板下面的那些复印件在光中融化了。不是变成液体,是变成数据。数据在光中流动,从地板下面流到地板上面,从地板上面流到天花板上,从天花板上流到那些门里。门关上了。一扇一扇地关上了。关到最后,只剩一扇门还开着。
那扇门在沈夜渡面前。白色的,和纯白空间的门一模一样。门后是纯白空间,乳白色的光从门后涌出来,照在他脸上。他走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了。裴不在站在纯白空间里,十五年前的沈夜渡不在。它走了。它回第七病区了。它要在37床上躺着,等十五年后的自己来。
沈夜渡靠墙坐下来。裴不在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结束了。”裴不在说。
“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