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空间变了。不是颜色变了,是形状变了。之前是方形的,四堵墙,一个天花板,一个地面。现在是圆形的,没有墙,没有角,只有一个连续的、光滑的曲面。曲面是白色的,不透明,摸上去像瓷器,凉的,光滑的,指甲刮上去没有声音。沈夜渡站在曲面的底部,脚踩在圆弧的最低点。地面是凹的,像一只巨大的碗。碗很大,大到看不到边缘。他往前走了一步,脚底在曲面上滑了一下,差点摔倒。曲面太滑了,像冰。
裴不在跟在他后面,步子很稳。他的鞋底是橡胶的,防滑。沈夜渡的鞋底是皮的,磨平了。
“你的鞋底磨平了。”裴不在说。
“走了太多路。从红绫公寓走到第七病区,从第七病区走到镜中学院,从镜中学院走到血色游轮,从血色游轮走到这里。走了四个副本,鞋底磨平了。”
裴不在低头看着自己的鞋。他的鞋底也是平的,橡胶磨平了,露出了里面的布料。他也走了很多路。不是从副本里走的,是从镜子里走的。他在镜子里走了十五年,镜子里的路是反的,左拐是右拐,右拐是左拐。他走习惯了,出来之后改不过来。
碗的中央有一张桌子。很小,圆的,只能坐一个人。桌子上放着一个杯子,白色的,陶瓷的,杯口有一圈金边。杯子里有东西,液体,透明的,没有颜色。沈夜渡走到桌子前,拿起杯子。杯子是温的,不烫不凉。他把杯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没有味道。他把杯子放回桌子上。
“你为什么不喝?”裴不在问。
“不知道是什么。”
“是水。你从第七病区带出来的水。你放在37床床头柜上的那个搪瓷杯子里装的水。水放了很多年了,没有变味。”
沈夜渡又拿起杯子。杯子里面的水在晃,晃的时候水面出现了倒影。倒影里有他,但不止他一个人。他身后还有一个人,裴不在。两个人一前一后,站在倒影里。他喝了一口。水是甜的,不是糖的甜,是另一种甜。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终于喝到了第一口水的甜。他把水咽下去,喉咙里感觉到一股凉意。凉意从喉咙往下走,走到胸口,走到胃里。胃暖了一下,然后更凉了。
“你的体温降了。”裴不在说。
沈夜渡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凉了。三十六度三。比正常体温低零点二度。他把杯子放回桌子上。杯子里还有半杯水。水面上的倒影变了。他身后没有人了,只有他自己。裴不在不在倒影里了。
“你出去了。”沈夜渡说。
“我还在你身后。是水看不到我了。水只认温度。我的温度比你低,水看不到我。”
碗的曲面开始上升了。不是慢慢上升的,是突然上升的。四周的曲面像花瓣一样合拢,把沈夜渡和裴不在一起包在里面。花瓣合拢之后,形成了一个封闭的球体。球体不大,直径大约三米。内壁是白色的,光滑的,没有接缝。沈夜渡站在球体的底部,裴不在站在他旁边。
“我们被关起来了。”裴不在说。
“被关在碗里了。”
“不是碗。是杯子。你刚才喝水的那个杯子,你把自己喝进去了。水把你的身体变小了,小到能装进杯子里。你现在在杯子里。”
沈夜渡低头看自己的脚。脚变小了。不是脚变小了,是他的身体变小了。他的视线高度从一米七降到了一米五,从一米五降到了一米三。降到一米的时候,停了。他变成了一个小孩,七八岁。他伸出手,手很小,手指很短,指甲是粉红色的。裴不在没有变。他还是原来的高度。他蹲下来,和沈夜渡平视。
“你变小了。”裴不在说。
“变小了。我变成了小时候的我。七八岁,刚上小学。不记得事情,只记得学校的操场很大,跑一圈会喘。”
裴不在伸出手,把沈夜渡从地上拉起来。沈夜渡的手太小了,握不住他的手。他用手掌包住沈夜渡的拳头,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沈夜渡在空中晃了一下,脚碰到了裴不在的膝盖。
“放我下来。”沈夜渡说。
裴不在把他放在地上。他的脚踩在地面上,地面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他在棉花上走了几步,脚印很深,像一个个小坑。球体的内壁开始变色。从白色变成浅蓝色,从浅蓝色变成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黑色。黑色之后,内壁上出现了光点。很多很多的光点,有的大有的小,有的亮有的暗。光点排成一圈一圈的,像年轮。最里面的那圈最小,最外面的那圈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