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沈夜渡问。
“是副本。最小的那圈是红绫公寓,大一点的是第七病区,再大一点的是镜中学院,最大的那圈是血色游轮。那些更小的圈是你没有去过的副本。很多很多,你数不清。”
沈夜渡走到最小的那圈光点前,伸手摸了一下。光点在他手指下变热了,热到烫手。他把手指缩回来。光点灭了。不是慢慢灭的,是突然灭的。灭的时候发出了一个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叹气。
“你把它关了。”裴不在说。
“关了。红绫公寓没有了。”
他走到第二圈光点前,摸了一下。光点灭了。第七病区没有了。第三圈,镜中学院。灭了。第四圈,血色游轮。灭了。更小的圈还有很多。他没有去过的副本,他也要关。他走到第五圈光点前,摸了一下。光点烫了一下他的手,没有灭。他的手太小了,温度不够。他的温度是三十六度三,比正常温度低零点二度。光点需要三十六度五才能灭。
他把手放进口袋里暖了一下。口袋是空的。所有的东西都堆在桌子上了。他的口袋里没有照片,没有纸条,没有珠子,没有剪刀,没有镜子,没有卡牌。只有一个空口袋。他的手在空口袋里暖了一会儿,温度升到了三十六度四。他走到第五圈光点前,伸手摸了一下。光点烫了一下他的手,灭了。第六圈,灭。第七圈,灭。第八圈,灭。他灭了八圈光点,还有无数圈。他的手很小,步子很小,走得慢。他走了很久。裴不在跟在他后面,步子很大,但走得很慢,配合他的速度。
光点一圈一圈地灭,内壁一点一点地暗。暗到最后,只剩最外面那一圈还亮着。那一圈光点很大,大到像一扇门。光点的颜色不是金色的,是银白色的。和镜中学院里的光一样。沈夜渡走到那圈光点前,伸手摸了一下。光点没有烫他的手,是凉的。他的手比光点热。光点灭了。不是慢慢灭的,是突然灭的。灭的时候发出了一个声音,很大,像一扇门被关上了。
球体的内壁全暗了。没有光点了。沈夜渡站在黑暗中,脚踩在软软的地面上。裴不在站在他旁边。
“你关了多少个?”裴不在问。
“不记得了。很多。数不清。”
“副本都没有了。游戏结束了。”
沈夜渡没有说话。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地面是软的,像棉花。他抠了一下,棉花被他抠下来一块。他把棉花放在手心里,棉花很轻,轻到没有重量。棉花在他手心里慢慢融化,变成了一滴水。水是透明的,没有颜色。他把水倒在黑暗里,水落下去,没有声音。
球体的内壁裂开了。不是从外面裂的,是从里面裂的。裂缝从他站的位置开始,向四周扩散。裂缝里有光,白色的,和纯白空间光幕一样的白色。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左眼下方的痣上。痣在白色的光中发黑,黑得像一粒墨。他走进裂缝里。脚踩在实地上,地是硬的,是水泥。他站在一条走廊里。走廊很长,看不到尽头。两侧是门,一扇一扇的,铁质的,白色漆面,漆面剥落,露出锈迹。门上有观察窗,窗玻璃上蒙着灰。
他走到最近的一扇门前,把眼睛凑到观察窗前。房间里有一张床,白色的床单,蓝色的被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杯子,杯子里插着一根塑料吸管。吸管是弯的,弯头的方向朝着窗户。窗户外面是墙,灰色的,水泥的。第七病区,37床。他推开门。房间里没有人。床单是白的,没有血迹。被子是蓝的,没有褶皱。枕头是白的,没有压痕。他走到窗户前,拉开窗帘。窗户外面有字,红色的,很大的字——“你不是37床。你是204781。你是你自己。”
他看过这行字。在第七病区,在来处,在根目录。很多次了。每一次看到,字都不一样。第一次是“你不是37床。你是204781。你是你自己。”第二次是“你不是37床。你是204781。你是裴不在的。”第三次是“你不是37床。你是204781。你是漏洞。”今天的是第四次。他等着字出现。字没有出现。窗户外面是墙,灰色的,什么都没有。他转过身。裴不在站在门口。
“字没有出现。”沈夜渡说。
“不用出现了。你已经知道你是谁了。”
沈夜渡走出房间。走廊里的灯亮了,不是一盏一盏亮的,是一瞬间全部亮起来的。暖黄色的光照在地面上,地面是水磨石的,反着光。他沿着走廊往前走。经过一扇又一扇门,门上的观察窗都亮着光,光从窗玻璃里透出来,照在他的脸上。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一个房间,每一个房间里都有一张床,每一张床都空着。没有人住这些房间。没有病人,没有玩家,没有NPC。所有的房间都是空的。他走到走廊的尽头。那里有一扇门,铁质的,白色漆面,门把手上系着一根红色的布条。他把布条解下来,放在手心里。布条是软的,旧的,边缘起毛了。他把布条放进口袋。口袋里不是空的了,有一根红色的布条。
他推开门。门后是楼梯间。台阶是水泥的,边角磨损了,露出了里面的石子。扶手上裹着红色的塑料皮,塑料皮碎裂了,露出了下面的铁管。铁管生锈了,锈迹是棕色的。他走上楼梯。台阶在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往上走,走到一层,又一层。楼梯没有尽头,一直往上延伸,消失在暖黄色的光里。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裴不在站在他下面三级台阶的位置。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走不动了?”裴不在问。
“走不动了。楼梯太长了。”
“你走了一半。还有一半。你要走完。”
沈夜渡转回头,继续往上走。台阶越来越窄,窄到他的脚掌有一半悬空在外面。他侧着身子走,脚后跟贴着台阶的边缘。走了一百级之后,台阶变宽了。又走了一百级,台阶变回了原来的宽度。他的膝盖开始疼了。楼梯的尽头有一扇门。白色的,没有门把手,没有观察窗,只有一条门缝。门缝里透出光,乳白色的。他把手插进门缝,往外拉。门开了。门后是纯白空间。圆形的,像碗。碗的中央有一张桌子,很小的,圆的。桌子上放着一个杯子,白色的,陶瓷的,杯口有一圈金边。杯子里有水,透明的。
他走到桌子前,拿起杯子。水是温的。他喝了一口。水是甜的。他把水咽下去,喉咙里感觉到一股凉意。凉意从喉咙往下走,走到胸口,走到胃里。他的温度降到了三十六度二。他把杯子放回桌子上。杯子里还有水。水面上有倒影,倒影里有他。他是大人的样子,不是小孩了。他的身体恢复了原来的大小。
“你变回来了。”裴不在说。
“变回来了。水把我变大了。”
“不是你喝的水把你变大了。是你从楼梯走上来的。楼梯把你的身体拉长了。你走了一千级台阶,身体被拉长了一千次。拉到最后,你就变回原来的大小了。”
沈夜渡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衣服变小了。他的身体长大了,衣服没有长大。衣服绷在身上,扣子快崩开了。他把扣子解开,外套敞着,露出里面的T恤。T恤是灰色的,旧的,领口松了。这是他在出租屋穿的那件。洗到起球,领口松垮垮的。他穿着这件T恤躺在床上,吃了药,闭上了眼睛。然后他来到了这里。裴不在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敞开的扣子扣上了。扣子扣好之后,外套又绷紧了。
沈夜渡走到碗的边缘。边缘是曲面,向上延伸,和天花板连在一起。他把手贴在曲面上。曲面是凉的,光滑的,指甲刮上去没有声音。他用手掌在曲面上摸了一圈,摸到了一个凸起。很小,圆的,像一颗痣。他按了一下。曲面裂开了。裂缝从凸起的位置向四周扩散,像一张正在展开的网。网碎了,碎片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碎片是瓷器的,白底金边,和那个杯子一样的材质。碗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