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器碎片散落一地,白底金边,边缘锋利。沈夜渡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片割破了他的手指,血从伤口渗出来,滴在白色的碎片上。血是红色的,正常的红色。碎片上的金边被血染红了,金色变成了红色。他把碎片翻过来,背面是粗糙的,没有上釉,摸上去像砂纸。砂纸上有一行字,很小的字,用铅笔写的——“第七病区。37床。搪瓷杯子。”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这是那个搪瓷杯子的碎片。不是陶瓷杯,是搪瓷杯。白色的,杯口没有金边,杯身上印着一朵红色的花。花的花瓣掉了,只剩花蕊。花蕊是黄色的,很小。他从来没见过那个杯子,但碎片认识他。他的血滴在碎片上,碎片变热了。他站起来,把碎片放进口袋。口袋里还有一根红色的布条。布条和碎片在口袋里碰到一起,发出细小的声响,像两个人在说话。碎片说:我疼。布条说:我也疼。碎片说:你疼了多久了?布条说:十五年。你疼了多久了?碎片说:十五年。两个人同时说:一样的。
沈夜渡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碎片的边缘。边缘不锋利了。他的血把刀刃磨钝了。他的血是砂纸,能把一切锋利的东西磨平。
裴不在走到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块碎片。比沈夜渡捡的那块大,巴掌大,上面有字——“血色游轮。甲板。血渍。”字是用血写的,不是用铅笔。血干了之后变成褐色的。褐色的字在金色的光中看起来很黑,像一道疤。他把碎片递给沈夜渡。“你的血。你站在甲板上,手指被剪刀割破了,血滴在甲板上。甲板上的血干了之后被风吹走了,落在这里,落在这块碎片上。碎片把血吸进去了。血在碎片里,不在你的手指上了。”
沈夜渡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上没有伤口。他的手指被剪刀割破过,在血色游轮的甲板上。他记得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流到手腕上,滴在甲板上。甲板是木头的,木头把血吸进去了。木头上留下了一个深色的印子,圆形的,像一枚硬币。那是他的血,被木头偷走了。现在碎片把血还给他了。碎片上的血是干的,擦不掉。干了的血不会流动,不会滴落,不会回到他的手指上。“你留着。”沈夜渡说。
裴不在把碎片放进口袋。口袋里还有别的东西——两把剪刀,一面镜子,一颗珠子。碎片和它们挤在一起,发出“咔咔”的声响,像一个人在咬牙。
地上的碎片开始移动了。不是被人捡起来的,是自己动的。它们在地面上滑动,从四周向中心聚拢。聚拢的时候碎片之间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声响越来越密,越来越快,快到像一首曲子。曲子的旋律很简单,只有几个音在反复循环。沈夜渡听出来了——是红绫公寓楼梯间里小绫唱的那首儿歌。同一首,不同的乐器。之前是人声,现在是瓷器。碎片聚拢在一起,拼成了一只碗。碗是白色的,上面有金边,金边被他的血染红了。碗口朝上,里面是空的。碗底有字——“来处。沈夜渡。204781。”字是金色的,在碗底发光。
“这是你的碗。”裴不在说。“我的碗。我从来处带出来的碗。来处不是副本,来处是我的碗。我把自己装在碗里了。”
他把碗拿起来,碗很轻,轻到像没有重量。碗壁很薄,薄到能看到对面的东西。他把碗举到眼前,透过碗壁看到了裴不在的脸。脸是倒着的,头朝下,脚朝上。嘴巴在眼睛上面,鼻子在额头上面。他的嘴在动,在说什么。沈夜渡听不到。碗把他的声音隔住了。他把碗放下来。碗底碰到了地面,发出“叮”的一声,像钟声。钟声在空间里回荡,从近到远,从大到小,最后消失。碗裂了。不是慢慢裂的,是突然裂的。从碗底开始,向上蔓延。裂到碗口的时候,碗分成了两半。两半碗向两边倒下去,倒在地上,碎了。这次碎得更细,不是碎片,是粉末。粉末是白色的,很细,像面粉。粉末在空气中飘散,落在沈夜渡的头发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手心里。他把手心里的粉末吹了一口气,粉末飞起来,在空中打了一个旋,然后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