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上的粉末自己动了起来。不是被风吹的,是自己动的。它们在地面上流动,像水,像沙,像时间。流动的方向是从四周向中心。粉末在中心汇聚,堆成了一座小山。山不高,大约一拃。山顶上有一颗珠子,银白色的,很小,和镜中学院里的光一样颜色。沈夜渡把珠子拿起来。珠子是凉的,不是纯白空间的凉,是另一种凉。更安静的,像冬天早晨起床时踩在地板上的那种凉。珠子里有光在旋转,很慢。光里有一个人,很小,小到看不清脸。但他的左眼下方有痣。椭圆的,黑色的。和沈夜渡的痣在同一位置。
“这是谁?”沈夜渡问。“是你。你把你自己磨成了粉末,粉末变成了珠子。珠子里的人是你。你把你自己关在珠子里了。”沈夜渡把珠子放进口袋。和碎片、布条放在一起。口袋鼓鼓囊囊的,快要装不下了。
碗的碎片粉末全部消失了。地面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光滑的、白色的、什么都没有的地面。沈夜渡站在地面上,脚底感觉到地面的温度。凉的,和纯白空间的地面一样。裴不在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的手心里有一道疤,很淡,几乎看不出来。沈夜渡也伸出手,手心朝上。他的手心里也有一道疤,也很淡,也几乎看不出来。两道疤在同一位置、同一长度、同一形状。他们是同一个人,又不是。
“你的碗碎了。”裴不在说。“碎了。碗碎了,我就从碗里出来了。”“你从碗里出来了,你要去哪里?”沈夜渡没有回答。他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戒指还在。左手五枚,右手五枚。银色的,很亮。字是黑色的,焦的。他转了转左手拇指上的戒指,“红”。戒指转了一圈,停了下来。他把戒指摘下来,放在手心里。戒指在他手心里变热了,热到烫手。他把戒指放在地上。戒指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了。他转了转左手食指上的戒指,“绫”。摘下来,放在地上。一枚接一枚,十枚戒指在地上排成一排,银色的,很亮。
口袋里还有三枚。“院、血、色。”他掏出来,放在地上。十三枚戒指排成一排,从“红”到“色”。他把它们按顺序排好,红、绫、七、病、区、镜、中、学、院、血、色、游、轮。读了一遍,少了一个字。十三枚戒指,十三个字,应该是十四个字。红绫公寓第七病区镜中学院血色游轮。十四个字。他数了数手上的戒指,十三枚。少了一枚。少的那个字是“公”。红绫公寓的公。公字不在戒指上,在哪里?他摸了摸自己的左眼下方。痣是椭圆的,黑色的。他用指甲在痣上刻了一个字。很疼,刻完之后痣在流血。血是红色的,从痣里流出来,流到他的手指上。他用手指数了数流出来的血,一滴,两滴,三滴,四滴,五滴。五滴血,五个字。红、绫、公、寓、公。他刻了一个“公”字,流了五滴血,五滴血里有五个字。字在血里活着。他把血滴在地上的戒指上。血滴在戒指上,戒指变热了。热到发红。红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左眼下方的痣上。痣上的刻痕在红光中消失了。不疼了。
他拿起那枚刻着“红”的戒指,戴在左手拇指上。拿起“绫”,戴在食指上。“公”,没有。他拿起一枚空白的戒指,把“公”字写上去。不是用笔写的,是用血写的。血干了之后字是黑色的,和其他的字一样。他把这枚戒指戴在中指上。第四枚,“寓”。第五枚,“寓”。戴在无名指和小指上。左手戴满了。右手戴“第”“七”“病”“区”“镜”。六枚戒指,只有五根手指。他把“镜”放进口袋。地上还有七枚戒指。“中”“学”“院”“血”“色”“游”“轮”。他捡起来,放进口袋。口袋里已经有十三枚戒指,加上手上戴的,一共二十六枚。他只有二十根手指,戴不了那么多。他摘下左手上的戒指,全部放进口袋。右手上的也摘下来。所有的戒指都在口袋里了。
裴不在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手心朝上。手心里有一面镜子,巴掌大,椭圆形的,木质的边框。镜面朝上。镜子里映出了沈夜渡的脸。他的左眼下方有痣,椭圆的,黑色的。他的手上没有戒指,干干净净。他的口袋里装着所有东西。“这是你的镜子。”裴不在说。“我的镜子。我从镜中学院带出来的镜子。镜子里的人是我。”他把镜子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用指甲刻的——“你在镜子里看到我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看过这行字。很多次了。每一次看到,答案都不一样。第一次的答案是“意味着你在镜子里”。第二次的答案是“意味着镜子在你心里”。第三次的答案是“意味着你们是一个人”。今天的答案是什么?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他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镜面上交汇。镜子里的他笑了。嘴角上扬的幅度不大,但确实是上扬了。他抬起右手,对着镜子外面的他挥了挥。沈夜渡也抬起右手,对着镜子里的他挥了挥。两个人的动作一模一样,同时开始同时结束。他们是同一个人。他把镜子放进口袋。
地面裂开了。不是从他脚下裂的,是从远处裂的。裂缝从空间的边缘向中心蔓延,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网的中心站着沈夜渡和裴不在。裂缝越来越近,越来越窄,最后在他们脚下汇合。地面碎成了无数小块,每一小块都悬浮在半空中,像一面一面白色的镜子。镜子里映出了不同的画面。有的映着红绫公寓的楼梯间,有的映着第七病区的检查室,有的映着镜中学院的镜面教室,有的映着血色游轮的甲板。所有的画面都是沈夜渡去过的地方,做过的事情,见过的人。他踩在一块悬浮的镜子上。镜子没有碎,他的身体没有掉下去。裴不在也踩在一块上,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悬浮的镜子开始上升。不是慢慢上升的,是突然上升的。沈夜渡站在镜子上,感觉自己在往上升。风从下面往上吹,吹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头发吹得竖起来。风是凉的,和纯白空间的地面一样的温度。他抬起头,看到头顶有一片光。白色的,很亮。光在靠近。镜子托着他升到了光里。光很亮,亮到他睁不开眼。他用手遮住眼睛,手指缝里透出光,光在他的手背上画出了五道白印。他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站在纯白空间里。方形的,四堵墙,一个天花板,一个地面。乳白色的光从墙壁里渗出来,照在他的脸上。裴不在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纯白空间的光灭了。不是慢慢灭的,是突然灭的。乳白色的光消失了,所有的光都消失了。只剩一片黑暗。黑暗中有声音,不是水声,不是脚步声,是呼吸声。一个人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一个人在睡觉。呼吸声从他的口袋里传来的。从那些珠子里传来的。珠子在呼吸。沈夜渡站在黑暗中,听着那些呼吸声。裴不在站在他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