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币放进口袋之后，沈夜渡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硬币碰到口袋底部的东西时发出的。很轻，像一滴水落在石头上。声音在口袋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了。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硬币。硬币是凉的，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它是热的，和他的体温一样。现在是凉的，像一块被放在冷水里泡过的石头。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硬币的表面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把水雾擦掉，字露出来了——“出口”和“来处”都不见了，只剩一面是空白的。他翻过来，另一面也是空白的。硬币上没有字了。
“字没了。”沈夜渡说。
裴不在走过来，低头看着他手心里的硬币。他伸出手，用拇指摸了摸硬币的表面。硬币在他的指尖下变热了。但字没有出现。硬币还是空白的。
“它用完了。”裴不在说。
“用什么用完了？”
“用完了它的路。它带你走到了出口。走到出口之后，它就没有用了。没有用的东西，字就会消失。字消失了，它就变成一块普通的塑料了。”
沈夜渡把硬币放回口袋。和那些东西放在一起。口袋里又多了一枚没用的东西，但他没有扔掉。他已经扔了太多东西了。十五年前躺在第七病区台阶上的时候，他扔掉了自己的命。后来命又回来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它。是收着，还是再扔一次。他一直没有想好。所以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收着。命也收着。硬币也收着。
纯白空间的光线在变暗。不是慢慢暗的，是阶梯式地暗。像有人在一格一格地调低灯的亮度。每暗一格，空间里的温度就降一点。从三十六度五降到三十六度四，从三十六度四降到三十六度三。降到三十五度的时候，停了。沈夜渡的呼吸在空气中变成了白雾，很薄，但能看到。他用手在空中画了一下，白雾跟着他的手指走，画出了一条弧线。弧线在空中停留了几秒钟，然后散了。
“温度降了。”沈夜渡说。
“降了。空间在冷却。冷却之后，里面的东西会变得很脆。脆的东西一碰就碎。”
沈夜渡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是温的，三十六度五。他的体温没有降。是空间的温度降了。他和空间的温度不一样了。他比空间热。他试着让自己的体温降下来，和空间一样冷。他的身体不听话。他的身体不想冷。它的温度被裴不在捂热过，捂了十五年，捂成习惯了。它不知道冷是什么感觉了。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温的。他想象这张脸在第七病区的台阶上贴着水泥地面，水泥是凉的，他的脸是热的，热的脸碰到了凉的地面，热气被吸走了。他记得那种感觉。现在他又感觉到了。水泥地面贴着他的脸，凉意从脸颊传到颧骨，从颧骨传到眼眶。他的眼睛在凉意中眨了一下。
他走到墙边，用手碰了一下墙壁。墙壁是凉的，比空气还凉。他的手指在墙壁上停了一下，然后拿开了。墙壁上没有留下手印。他的体温没有传过去。墙太凉了，凉到不接收热量。
“墙在拒绝我。”沈夜渡说。
“墙在冷却。冷却的墙不会接受任何东西。”
沈夜渡把手放进口袋，暖了一会儿。口袋里的东西是温的，有他的体温。他把手拿出来，又碰了一下墙壁。这次墙壁上有手印了。不是他的手印，是裴不在的。他的手掌比沈夜渡大，手指比沈夜渡长。手印在墙壁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变淡了。不是被擦掉的，是沉进去了。手印沉进了墙壁里，像一个被刻进去的印记。他在墙上刻了一个自己的手印，用体温刻的。手印是热的，墙是凉的。冷热相遇的时候，手印沉进去了。
“你留了一个印子。”沈夜渡说。
“留了一个。墙会记住我的手。下次我再来的时候，墙会认得我。”
“你还会回来？”
裴不在没有回答。他的眼睛里有碎玻璃一样的光点，光点在转，但很慢。转了一圈之后，他的眼睛变暗了。暗下来的时候，眼睛像两颗被熄灭的灯。灯芯还在，但没有火。火被风吹灭了，吹灭了之后，灯芯是冷的。
沈夜渡走到空间的中央，站定。他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心跳。一分钟七十二次。他感觉裴不在的心跳。一分钟六十次。不一样。他的心跳快，裴不在的心跳慢。他闭上眼睛，让自己慢下来。他的心跳从七十二次降到七十次，从七十次降到六十八次。降到六十次的时候，停了。两个人的心跳在同一频率上跳动了。他睁开眼睛。裴不在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他的脸上有表情，不是笑，是那种“你在学我”的表情。
“你在学我的心跳。”裴不在说。
“我在学你的心跳。学会了，我们就是同一个人了。”
“你不是我。我不是你。我们不是同一个人。心跳一样，人不一样。”
沈夜渡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些东西。照片、纸条、珠子、剪刀、镜子、卡牌、布条、碎片、戒指、书、两枚硬币。他摸了一遍，确认都在。然后他把口袋翻过来了。口袋的内衬是白色的，布料的，很薄。他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地上。哗啦一声，东西散了一地。
他蹲下来，看着地上的东西。照片是白的，纸条是黄的，珠子是圆的，剪刀是长的，镜子是凉的，卡牌是滑的，布条是粗糙的，碎片是尖的，戒指是细的，书是厚的，硬币是轻的。所有的东西都在，一个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