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渡转身,走向空间的一个方向。他不知道那是哪里,但他的脚在走。地面在他的脚下微微震动,像在回应他的步伐。裴不在也转身,走了另一个方向。两个人背对着背,越走越远。沈夜渡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裴不在也在回头看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变大,从一步变成两步,从两步变成三步。变成十步的时候,沈夜渡看不清裴不在的脸了。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黑色的,站在乳白色的光里。那个轮廓在动,在向他挥手,左手,缓慢地举起来,又放下去。
“你走到哪里去?”沈夜渡问。
声音在空间里回荡,从近到远,从大到小。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回答。裴不在没有回答。他可能听到了,但他没有回答。他可能没有听到,声音传不到那么远。十步太远了。
沈夜渡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他走的方向有一面墙,白色的,光滑的。他走到墙前,停下来。墙面上有他的倒影,模糊的,看不太清。倒影里的他和真实的他做着一样的动作,同步的,没有延迟。他用手摸了摸墙面,是温的。他把手放在墙上,手掌贴着墙面。掌心里的那道纹路在接触墙壁的时候忽然更亮了,光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照在墙面上,映出一个完整的手印形状。
墙裂开了。不是从中间裂的,是从他的手掌下裂的。裂缝顺着他的手指缝向四周扩散,像一张正在展开的网。裂缝的边缘是光滑的,不是粗糙的,像被刀切过一样整齐。网的中心有一个洞,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通过。洞里有光,乳白色的,和纯白空间的光一样。他走进洞里,洞在他身后合上了。合上的时候没有声音,像一个关上的盖子。
他站在一条走廊里。走廊不宽,大约两米,地面是水泥的,灰色的,很粗糙。脚踩上去能感觉到水泥的颗粒感。两侧的墙壁是白色的,刷着墙漆,墙漆剥落了,露出下面更深的水泥色。头顶有灯,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灯管每隔三米一根,全部亮着,光线均匀地洒下来,没有阴影。他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有回音。走了几十步,看到右侧的墙壁上有一扇门,木头的,深棕色,门框上有裂缝,裂缝一直延伸到门框顶部的角落。门没有关,开了一条缝,缝里透出光,暖黄色的。他把门推开,走了进去。
门后是一个房间。不大,大约十平米。房间里有一张桌子,木头的,桌面上铺着一张白色的桌布,桌布已经泛黄了,边角有磨损的痕迹,像被人反复折过。桌子上放着一样东西——一个搪瓷杯子,白色的,杯口有一圈蓝色的边。杯子里有水,水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刚倒进去的。他拿起杯子,水是温的。他喝了一口,没有味道,是白开水。他放下来,杯子和桌面接触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他转身走出房间,继续沿着走廊走。
又走了一段路,看到左侧的墙壁上有一扇门。和刚才那扇不一样,这是铁质的,白色的漆面,漆面剥落了,露出下面的锈迹,锈迹是棕红色的,像干涸的血。门没有关,是开着的,门缝比刚才那扇宽,能看到里面的一小片地面。他走进去。房间里有一张床,铁架的,床垫上铺着白色的床单,床单已经泛黄了,中间有一块深色的水渍,圆形的。床头上放着一个枕头,枕头上有一个凹痕,像有人刚睡过。他用手摸了一下枕头,是凉的。没有人睡过,是它自己凹下去的,枕芯在漫长的无人使用中自己塌陷了。他转身走出房间,继续往前走。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白色的,没有门把手,只有一条缝,和来处的那扇门一模一样。他把手插进门缝,往外拉。门开了。门后是一个很小的空间,圆形的,大约一米宽。墙壁是白色的,光滑的,能映出模糊的影子。他站进去,空间正好能容下他一个人。站好之后,墙壁开始转动了。不是慢慢转的,是突然转的,转动的速度很快,快到他的头发被风带起来。转了一圈之后,停了。停的时候,他的面前出现了一扇门,白色的,有门把手,铜质的,磨得发亮。他握住门把手,拧了一下,门开了。
门后是一间客厅。不大,大约二十平米。有一张沙发,灰色的,布面的,旧了,扶手的地方磨出了白色。有一张茶几,木头的,上面放着几个杯子,杯口朝下扣着。有一个电视柜,上面有一台老式的电视机,屏幕是黑的,蒙了一层薄薄的灰。窗帘是拉着的,白色的,很薄,透着外面的光。风吹进来,窗帘动了一下,像有人在轻轻推它。他走过去,拉开窗帘。窗外是一个院子,不大,有草,有树,还有一条石子小路。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面朝他的方向。穿着黑色的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左眼下方有痣。裴不在。他站在院子里,隔着窗户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玻璃。沈夜渡把窗户推开,风从外面吹进来,吹在他的脸上。风是温的,和他体温一样,带着一点点青草的味道。
“你过来了?”沈夜渡问。
“过来了。我走的方向有一扇门,门后面是一个房间。房间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把钥匙。我拿起钥匙,钥匙变热了。钥匙上刻着一个字——‘回’。我拿着钥匙,走到另一扇门前,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门开了,我就到这里了。”
沈夜渡从窗户翻出去,踩在草地上。草是软的,踩上去没有声音,他的脚印在草地上留下浅浅的痕迹,很快就弹回原样。他走到裴不在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院子里有树,不知道是什么树,叶子是绿的,在风里沙沙响。天是蓝色的,有云,白色的,很慢地在头顶移动。
“这里是哪里?”沈夜渡问。
“是一个地方。没有名字的地方。但有树,有草,有风。够用了。”
沈夜渡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些东西。都在。他拿出来,一一放在草地上。照片、纸条、珠子、剪刀、镜子、卡牌、布条、碎片、戒指、书、两枚硬币。所有的东西都在。他蹲下来,把照片放在最左边,纸条放在旁边,珠子放在纸条旁边,剪刀放在珠子旁边,镜子放在剪刀旁边,卡牌放在镜子旁边,布条放在卡牌旁边,碎片放在布条旁边,戒指放在碎片旁边,书放在戒指旁边,两枚硬币放在书旁边。所有的东西在草地上排成了一条线,从这头到那头,在阳光下闪着各自的光。
“你在做什么?”裴不在问。
“把东西放出来晒一晒。它们跟了我很久了,见不到光。今天有太阳,让它们晒一晒。”
裴不在蹲下来,和他并排蹲着。他看着那条线,从照片看到硬币。他的目光在每一件东西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到下一件。看完之后,他站起来。
“晒完了,收回去吧。”
沈夜渡把东西一件一件地捡起来,放回口袋。照片、纸条、珠子、剪刀、镜子、卡牌、布条、碎片、戒指、书、两枚硬币。口袋又鼓了起来。他拍了拍口袋,东西在里面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