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树不大,树干只有碗口粗,树皮是灰褐色的,摸上去粗糙,像砂纸。沈夜渡站在树下,仰着头看树冠。树叶是绿色的,很密,阳光从叶子之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碎金。他的脚踩在碎金上,影子在地上跟着他。影子是完整的,和他连在一起的。
裴不在站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那棵树。树干的影子落在他的脚边,是一根细细的黑线,从树根延伸到他的鞋尖。
“这棵树是什么时候种的?”沈夜渡问。
“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它就在这里了。你来了,它还在。”
沈夜渡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树根。树根很粗,有一部分露出地面,像一条黑色的蛇趴在泥土上。他把手指放在树根上,树根是凉的,但凉得不太深,像是刚刚被什么暖和过。他顺着树根摸了一圈,摸到一个小凸起,像树根上长了一个疙瘩。他用指甲抠了一下,疙瘩的外皮掉了,露出里面的东西——一个白色的、圆形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他把它抠出来,握在手心里。是颗珠子,很小的,白色的,不透明。珠子上刻着一个字——“根。”根部的根,根源的根,所有东西的起点。
他把珠子放进口袋。口袋里又多了一样东西。
“你找到了什么?”裴不在问。
“一颗珠子。刻着‘根’字。可能是这棵树的根结出来的。”
裴不在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珠子,没有说什么。他蹲在沈夜渡旁边,伸出手,摸了摸树根上那个疙瘩留下的凹坑。凹坑的边缘是光滑的,像是被水冲刷过很多年。
“这个凹坑很久了。”裴不在说。
“多久?”
“比你进来的时候久。比我来的时候久。可能树还没有长大的时候,这个疙瘩就在了。它长在树根上,长了很多年。你今天把它抠下来了,它就不会再长了。”
沈夜渡看着手心里的珠子,又看了看树根上那个凹坑。凹坑在光线下看起来很深,像一个被挖掉的眼睛。珠子在他手心里慢慢变热,不是烫伤的那种热,是一种温和的、像被人捂过的温度。他用拇指擦了擦珠子表面,擦掉了一层细灰。灰下面是白色的,干净得像新的一样。他把珠子放回凹坑里,刚好嵌进去。珠子嵌进去之后,凹坑的边缘慢慢合拢了,像伤口愈合一样。珠子被树根重新包住了,只露出一个白色的圆点。
“你放回去了。”裴不在说。
“放回去了。它长在这里很多年了,不应该被我带走。”沈夜渡站起来,走到院子的边缘。院子不大,四周是矮墙,灰色的砖砌的,大约齐腰高。墙头上长着青苔,摸上去是湿的,软软的,像一层薄薄的绒布。他扶着墙,往外看。墙外面是一片田野,绿色的,有草,有花。田野的尽头有一条路,很窄,像一条被踩出来的小径。路上有一个人,很远,看不清是谁,但那个人在走,往这个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散步。
沈夜渡没有喊他,只是看。风从田野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草的气味和泥土的潮气。那个人走了很久,久到他的影子从短变长,从长变短。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了。那个人不高,穿着一件旧外套,颜色洗得发白,袖口的线头松了,露出来几根。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你是谁?”沈夜渡问。
“我是送东西的人。你丢了一样东西,我替你捡到了。现在送回来给你。”
他伸出手,手里托着一样东西,是白色的,很小。沈夜渡走过去,走到门口。两个人之间隔着门槛。门槛不高,大约一拳。他弯腰看那人手心里的东西。是一颗牙齿,很小,白白的,像是小孩的乳牙。牙齿上有血迹,不多,是干了的褐色,像一粒干透的泥土嵌在牙根上。
“这不是我的牙。”沈夜渡说。
“是你的。你小时候换牙,掉了这颗牙。你把它放在枕头下面,等着牙仙来拿走。牙仙没有来。牙一直留在枕头下面。枕头换了,牙掉了。掉在地上,被扫走了。扫到门外,被土埋了。土被雨水冲走了,牙露出来了。被鸟叼走了。鸟飞过这里,牙掉下来了。掉在我手里了。”
沈夜渡伸手接过那颗牙。牙很轻,很凉,像一小片冰。牙根上有血迹,已经干透了。他把牙放在手心里,等着它变热。变热的过程很慢,比珠子慢得多。他等了很久,久到风都停了,牙才从凉变温,从温变热。热到和体温一样的时候,他把它放进口袋。
“谢谢。”他说。
那人没有回答,转身走了。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田野上的一个小点。小点消失了。
沈夜渡站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门槛上的青苔被他的鞋子蹭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灰色的砖面。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院子里。裴不在还在树下站着,姿势没变,双手插在口袋里,风衣的领口立着。风从院子里吹过去,树叶沙沙响。阳光已经从树冠的中间移到了树冠的边缘,影子拉长了一些。
“你的口袋满了。”裴不在说。
“满了。装了很多东西。照片、纸条、珠子、剪刀、镜子、卡牌、布条、碎片、戒指、书、两枚硬币、一颗珠子、一颗牙。十三样东西。”
“你数的很清。”
“因为东西是我的,我知道它们有多少。少了一样,我会知道。”沈夜渡把手伸进口袋,一件一件地摸过去。照片的硬边,纸条的折痕,珠子的光滑,剪刀的刀刃,镜子的凉意,卡牌的锋利,布条的粗糙,碎片的尖角,戒指的细圈,书的厚实,硬币的薄片,珠子的圆润,牙齿的细小。全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