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渡走到树下,背靠着树干坐下来。树干硌着他的背,但不疼。他仰头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他听到风穿过树叶的声音,沙沙沙沙,像一个人在翻书。他闭上眼睛,听着那个声音,心跳变慢了。从七十二次降到七十次,从七十次降到六十八次,从六十八次降到六十次。停在六十次。和裴不在的心跳一样了。
“你的心跳慢了。”裴不在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慢了。慢到和你一样了。”
“我的心跳是六十次。你的心跳是六十次。我们一样了。”
沈夜渡睁开眼睛。裴不在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看他。他的左眼下方有痣,圆的,黑色的。他的风衣在风里微微飘动,领口的布料被风掀起来又落下,露出下面浅灰色的内衬。
“你坐下来。”沈夜渡说。
裴不在坐下来了。坐在他旁边,背靠着树干。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地上,落在他们身上。光点在他们的衣服上跳动,像一小片金色的鳞片。沈夜渡侧过头,看到裴不在的肩膀上落着一片树叶。很小,绿色的,形状像一颗心。他伸手把它拿下来,放在手心里。树叶是凉的,边缘微微卷曲。
“你在想什么?”裴不在问。
“在想出口。出口是一扇门。我推开门,就能出去了。出去之后,我会在哪里?”
“在另一个地方。不是游戏,不是副本,不是纯白空间。是另一个地方。”
“你去过吗?”
“没有。我没有出去过。我是从镜子里长出来的,镜子没有出口。镜子只有一个入口。你进来了,我就知道了。你出去了,我还在镜子里。”
沈夜渡转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看起来很柔和,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轮廓。他的左眼下方那颗痣在光中微微反光,像一颗嵌在皮肤里的小玻璃珠。
“你不跟我出去?”
“我跟着你。你出去了,我就在你的影子里。你的影子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沈夜渡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影子在地上,和树干连在一起。他的影子是完整的,没有缺。但影子的边缘有一点点不同——比之前多了一个凸起,在肩膀的位置,很细,像一个很小的头。他把手伸过去,摸了摸影子的那个凸起。手指碰到地面,感觉到一阵很细的震动。像有人在影子下面,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什么。他听不清内容,但那个声音的节奏他认识。是裴不在的声音。
他把手收回来,坐直了身体。
阳光在移动,从头顶往西偏。影子从树根下移开,拉长了,投在草地上。草被影子压弯了,又弹回来。风比刚才大了一些,吹得树叶哗哗响。有几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打着旋,落在沈夜渡的膝盖上,落在裴不在的肩膀上。沈夜渡把膝盖上的叶子拿起来,放在手心里,叠在一起。三片叶子,三颗心的形状。
“你准备好了吗?”裴不在问。
“准备好了。”
沈夜渡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裴不在也站起来,把肩膀上的叶子拍掉了。
沈夜渡走向院子的门口。门槛还在,不高,一步就能跨过去。他站在门槛前,没有跨。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树还在,草还在,风还在。裴不在站在树下,没有动。他的影子在地上,和树的影子连在一起。
“你不走?”沈夜渡问。
“我走。我走另一个方向。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我们在出口见面。”
沈夜渡跨过门槛,站在门外。路很窄,泥巴的,踩上去软软的。他沿着路往前走,没有回头。风从后面吹过来,吹在他的背上,推着他。他走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走到了西边。他停下来,歇一口气。路边的田埂上长着一丛野花,白色的,小小的,在风里摇。花丛里有一只蝴蝶,翅膀是黄色的,停在花上。翅膀一开一合,像在呼吸。
他蹲下来,摘了一朵花,放在手心里。花是凉的,花瓣很薄,能看到光从花瓣的另一面透过来。他把花放进口袋。口袋里又多了一样东西。蝴蝶飞走了,飞向田野的深处,飞成一个黄色的小点。
路没有尽头。他继续走。太阳沉到地平线的时候,天色变暗了。不是变黑了,是变成了一种深深的蓝色,像黄昏的颜色。路的尽头有一扇门。白色的,很小,和普通房间的门一样大。门没有关,半开着,门缝里透出光。是乳白色的,和纯白空间一样。
他走到门前,把门推开。门后不是纯白空间,是一个房间。不大,大约十平米。房间里有一张床,白色的床单,蓝色的被子。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四个角被折成了规整的三角形。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杯子,杯子里插着一根塑料吸管。吸管是弯的,弯头的方向朝着窗户。窗户外面是墙,灰色的水泥墙。墙上没有字。
他走进房间,坐在床上。床是软的,很舒服。他把鞋脱了,脚放在床单上。床单是凉的,但很快就暖了。他的体温传到了床单上。他躺下来,头枕着枕头。枕头是软的,很舒服。他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六十次。和裴不在一样。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又坐起来。房间的墙上没有门,只有窗户。窗户外面是墙,灰色的水泥墙。没有字。他站起来,走到窗户前,用手推了一下窗户。窗户是关着的,推不动。他又推了一下,还是推不动。窗户是锁着的。他回到床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又躺下了。
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了黑色,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下来。他听到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的声音,细细的,像一个人在吹口哨。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睡梦中,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低,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声音只说了一个字——“来。”
他睁开眼睛。房间还是那个房间,床还是那张床,窗户还是那扇窗户。但窗户外面有字了。灰色的水泥墙上,多了一行字——红色的,很大的字,占满了整面墙:“你不是37床。你是204781。你是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