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渡站在院子里,脚踩着草地。草是软的,被太阳晒了一整天,摸上去是温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在地上,和树根连在一起。树的影子在草地上,他的影子在草地上,两个影子在树根的位置交汇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条是树的,哪一条是他自己的。影子没有断开,边缘互相渗透,像两片水渍在纸上晕开之后合并成了一片,再也分不开了。
那个女人从门槛上站起来,手里的扣子攥得很紧。她看着沈夜渡,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裴不在。目光在裴不在身上停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扣子,把扣子翻过来,背面朝上。背面的塑料表面有一道很细的划痕,像是什么锋利的东西在上面刻了一下,没有刻穿,只留下一条白线。
“你把它还给我了。”她说,声音不大,像说给自己听的。“你刚才还给我的时候,我没接。现在你回来了,我收了。”
沈夜渡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灰色的扣子,递过去。她伸手接过,指尖碰到了他的手心。她的手是凉的,不是那种冰凉的凉,是微凉,像是刚刚握过一块温的石头,拿开之后温度正慢慢散去的凉。她把扣子放在自己的手心里,和另一颗扣子放在一起。两颗灰色的扣子并排躺着,一样的颜色,一样的尺寸,只是其中一颗上面有线头,另一颗没有。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它们一起攥进手心。
她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泥地上很轻,很快就远了。院门口空了,只有门槛还在,不高,一步就能跨过去。
沈夜渡在门槛上坐下来。木头的门槛被太阳晒得温热,坐着不凉。他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一件一件地放在草地上。照片放在最左边,纸条放在旁边,珠子放在纸条旁边,剪刀放在珠子旁边,镜子放在剪刀旁边,卡牌放在镜子旁边,布条放在卡牌旁边,碎片放在布条旁边,戒指放在碎片旁边,书放在戒指旁边,两枚硬币放在书旁边,一颗珠子放在硬币旁边,一颗牙放在珠子旁边,又一颗珠子放在牙旁边,种子放在珠子旁边,扣子放在种子旁边。他数了一遍,十七样东西。草地上排了长长的一排,从这头到那头。
他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其中一张纸条吹了起来,卷了半个圈,又落回原位。他伸手把纸条压住,放在照片和珠子之间。
“你在看什么?”裴不在站在他旁边。他没有坐下来,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在看这些东西。每一件都记得是从哪里来的。照片是红绫公寓的,纸条是第七病区的,珠子是镜中学院的,剪刀是血色游轮的。其他的都是后来捡到的。一件一件,都记得。”
“记得就好。”
沈夜渡伸出手,拿起最左边那张照片。照片是空白的,背面也是空白的。他把照片翻过来,又翻回去。什么都没有。他把照片放回草地上。又拿起那张纸条,纸已经脆了,边缘卷曲,折痕处磨白了。上面用指甲刻着一行字——“37床不是病人。37床是一扇门。”他看过很多次了,但每次看都不一样。这次看的时候,字迹边缘的毛刺像是少了一些,像是被人用手指反复摸过,摸平了。他放下纸条,拿起珠子。珠子是透明的,里面有光在旋转,很慢。光里没有人的轮廓,只有光本身。
“珠子空了。”沈夜渡说。
“空了。里面的人出去了。”
他把珠子放回草地上。拿起剪刀,刀刃上的锈迹在阳光下看起来很旧,像一根枯枝。缺口的月牙形还在,凹陷处那块暗红色的血迹还在。他用手摸了摸那块血迹,血迹是干的,硬的,像一小块树脂。他放下剪刀。拿起镜子,镜面朝上,映出了天空,云在镜子里慢慢地飘。他翻过来,背面有字——“你在镜子里看到我了。”字还在。他把镜子放在草地上。拿起卡牌,金属的,边缘锋利。刻着“204781。”他把卡牌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此卡为玩家身份凭证。不可遗失。不可转让。死亡后自动销毁。”他把卡牌放下。
他拿起布条。两根,红色的,旧的。边缘起毛了。他把它们叠在一起。拿起碎片,白色的,边缘锋利。碎片上的血迹是褐色的,不鲜艳了。他拿起戒指,金色的,很细。戒指上刻着一个“渡”字。他把它戴回手指上。拿起书,翻开第一页——“204781。沈夜渡。第一天。”他翻到最后一页——“204781。沈夜渡。第五十七天。”他合上书。拿起硬币,两枚,塑料的,白色的。一枚写着“出口”,一枚写着“来处”。他拿起那颗珠子,上面刻着“根”。拿起那颗牙,很小,白白的。拿起另一颗珠子,刻着“末”。拿起种子,褐色的。拿起扣子,灰色的。
所有的东西都看完了。他坐在门槛上,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树叶沙沙响。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
“你打算怎么办?”裴不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收起来。”
他把东西一件一件地捡起来,放回口袋。照片、纸条、珠子、剪刀、镜子、卡牌、布条、碎片、戒指、书、两枚硬币、两颗珠子、牙、种子、扣子。十七样东西,全部放回了口袋里。口袋鼓鼓囊囊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走进院子,走到树下。树叶还在沙沙响,但声音在变小。不是渐渐变小的,是阶梯式地变小。像有人在一格一格地调低音量。风还在吹,但树叶的响声越来越轻。最后,树叶不动了。风停了。
沈夜渡站在树下,四周没有了声音。安静的。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六十次一分钟。听到裴不在的心跳,六十次一分钟。两个心跳在同一个频率上跳着,像两条并排的河流。
“风停了。”沈夜渡说。
“停了。”裴不在说。
“风停了,树叶就不响了。”
他们站在树下,没有动。院子里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