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北郊,霍家老宅。
外面的大雨下得连成了线。老宅院子里的青石板上全都是积水,雨点子砸在水坑里,发出密密麻麻的声响。
后院的宗祠开着两扇侧门。正中央那张两米长的紫檀木供桌上,立着一排霍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三根大拇指粗的线香插在铜香炉里,白烟直挺挺地往房梁上飘。空气里有一股很重的老陈香味道。
霍老爷子坐在供桌下面的太师椅上。他的那根紫檀木拐杖就靠在手边,老人斑密布的脸上透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阴沉。
他面前的红木圆桌旁,坐着四个霍家的元老。这些人随便挑一个出去,都能在京城的商界里跺出坑来。但现在,这四个人全都不出声,眼睛死死盯着桌面上的一份股权剥离转让书。
“那混账东西已经彻底废了。”霍老爷子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茶杯里的水晃出来一圈,打湿了桌子,“在那个乌烟瘴气的屋子里抱着一具死人骨头耗了三天三夜。公司几十个亿的缺口扔着不管。他不要霍家的脸,我还要。”
一个穿着深灰唐装的元老把那份转让书往自己这边扯了一下,拿出一支钢笔。“老爷子说得对。阿戾被那祸水迷了心窍,连您都敢拿枪指。再由着他这么疯下去,整个霍家都得陪葬。我们几个老家伙在这份文件上签字,明天一早召集董事局,直接废了他的总裁职务,把手底下的资金盘全冻了。”
几个老头子挨个拿起笔,在文件最后签上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个元老刚把钢笔帽合上。
“砰——!”
一声巨响从宗祠院子的大门外传来。那是实木门栓被什么重型车辆直接撞断的声音。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老宅保镖的惨叫声。院子里的积水被踩得哗啦作响。
霍老爷子猛地站起身,抓起拐杖。“谁敢在老宅撒野!”
宗祠正厅的两扇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狠狠一脚踹开。木头门板撞在两边的墙壁上,震得屋顶上的灰尘直往下掉。
外面的冷风夹着雨水直接灌进屋子里,把香炉里的白烟吹得乱七八糟。
霍戾站在门口。
他身上那件衬衫早成了烂布条,沾满了黑炭的灰烬、干透的烂泥,还有他自己身上渗出来的红黄相间的血水。雨水顺着他乱糟糟的头发往下淌,滴在他的眼皮上。那双眼珠子红得像在血水里泡了三年,一点活人的光都没有,只有死寂。
他右腿跛着,脚上的军靴踩在木头门槛上,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咯吱声。
他手里提着一把老式的温彻斯特猎枪。枪管的烤蓝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冰冷的光。背上的皮带里,插着那把从书房带出来的三棱军刺。
周闻跟在后面,带着二十几个穿着纯黑作战服、手里端着微型冲锋枪的死士。这些人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涌进宗祠,直接把大门和几个窗户全部堵死。老宅里那些平时耀武扬威的保镖,这会儿全被这些死士用枪托砸断了手脚,扔在院子外的泥水里哀嚎。
周闻手里拖着一个人。是霍老爷子身边最得力的总管。
总管的双手被反绑在背后,嘴里塞着一团脏布。周闻像扔死狗一样,把总管扔在红木圆桌前面的空地上。总管满脸都是血,在地板上像个大蛆一样疯狂扭动,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求救声。
“阿戾!你要造反吗!”霍老爷子气得浑身发抖,拐杖指着霍戾的鼻子,“带着你养的这些亡命徒冲进宗祠,你眼里还有没有你死去的父母,还有没有霍家的祖宗!”
霍戾连看都没看那些牌位一眼。他拖着右腿,一步一步往前走。军靴底部的泥水沾在干净的地毯上,留下一个个黑色的脚印。
屋子里那股陈香的味道,很快就被霍戾身上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焦尸的腐臭味盖住了。
他走到那个总管面前,停下脚。
霍戾把左臂抬起来。那只手烂得没法看,水泡破了的地方肉都翻在外面。他把猎枪夹在腋窝底下,用那只废掉的手拉动枪栓。
“咔哒。”子弹上膛。这声音在宗祠里清脆得要命。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扭动的总管。没有质问,没有废话。
他单手压下枪管,枪口直接抵在总管的右腿膝盖骨上。
霍戾的手指扣下扳机。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封闭的房间里炸开。大口径的散弹直接把总管的右边膝盖打成了一摊飞溅的烂肉。白色的骨头渣子和着暗红色的血肉,直接喷在了离得最近的一个元老的裤腿上。
“呜——!”总管眼珠子往上一翻,嘴里的破布被血水浸透,整个人疼得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浑身剧烈抽搐。
宗祠里那几个签了字的元老全吓傻了。坐在椅子上连躲都忘了躲,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霍戾眼皮都没眨一下。他再次拉动枪栓。枪管冒着一丝青烟,枪口换了个位置,顶在总管的左腿膝盖上。
又是一声枪响。
左腿也断了。总管的裤管全被血水浸透,人已经彻底疼晕死过去,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进气没有出气。
鲜血顺着木头地板的缝隙到处乱窜,一直流到霍老爷子的鞋尖边上。
“两千万。”霍戾干裂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买两桶汽油。这买卖做得很划算。”
霍老爷子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太师椅上。他看着地上的血,再看看眼前这个完全变成怪物的亲孙子,一句话都骂不出来了。他知道,周闻把总管的嘴撬开了,放火的事情霍戾全知道了。
霍戾踩着总管那条烂掉的腿,慢慢走到红木圆桌前。
他把手里那把还在发烫的猎枪,重重地拍在桌面上。带着黑灰和血水的枪口,直直指向霍老爷子的胸口。
“从今天起,霍家我说了算。”
霍戾的声音很平直,没有一丝一毫的起伏。这几个字就像是阎王爷生死簿上掉下来的铁钉,一颗一颗砸在这群老头子的天灵盖上。
他伸出那只烂掉的左手,食指点在那份股权剥离转让书上。带血的指腹在白纸上按下一个清晰的血手印,然后慢慢往下划拉。
“谁签的字,谁下的令。”霍戾转过头,一双死寂的眼睛扫过那四个面无人色的元老。
“你……你想干什么……”那个穿着深灰唐装的元老哆嗦着想站起来。他刚站起一半,两腿发软,顺着椅子直接滑倒在地毯上,连滚带爬地往墙角缩。“疯了……这真的是个六亲不认的疯子。”
元老瘫软在地,嘴里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句话,裤裆湿了一大片,尿骚味混着血腥味散开。
霍戾从背后抽出那把三棱军刺。
“参与放火的,自己废掉一只手滚出京圈。”霍戾把军刺扔在红木圆桌上,刀把撞击桌面发出一声闷响,“天亮之前,谁还没滚,我就杀谁全家。”
他没有喊叫,没有暴怒。就像在吩咐一件最平常不过的事情。但屋子里的死士已经把微冲的保险全打开了,枪口对准了这几个老头子的脑袋。
没人敢去拿那把军刺。
“阿戾。”霍老爷子胸口剧烈起伏,闭上了眼睛,眼角的周围挤出几道深深的褶子。他两只手死死抓着拐杖,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和荒凉,“霍家,毁在了一个替身手里。”
他耗尽了一辈子的心血,想要保住霍家的名声和基业。他不惜弄死一个不听话的玩意儿。但他怎么也没算到,沈听白死了,霍戾连人都不当了。现在的霍戾,就是一头吃人的饿狼,连自己的根都要拔出来嚼碎。
霍戾听到“替身”这两个字,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发火。他用那只没怎么受伤的右手,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白色的纸巾。
他低下头,一点一点擦拭着左手指缝里的黑灰和血迹。动作很慢,擦得很仔细。
“他不是替身。他比你们所有人的命加起来都贵。”霍戾擦干手上的血,把染红的纸巾扔在地上,“这是他自己拿刀剁碎小拇指换来的。”
霍戾抬起头,盯着霍老爷子。
“爷爷,您老了,这辈子就在疗养院里颐养天年吧。”
霍戾说完这句话,转身背对着这群人。他没有再去管身后的惨状。
周闻挥了一下手。十几个死士走上前,按住那四个还在发抖的元老,直接拔出腰间的匕首。
惨叫声在宗祠里此起彼伏,切肉断骨的声音混合着雨声,把这间供奉祖宗的屋子变成了真正的屠宰场。
霍老爷子被人架起胳膊,直接从后门拖了出去。他的拐杖掉在地上,滚到了墙角。没有人在乎他的挣扎,霍家的大权在这一夜之间彻底易了主。
霍戾站在宗祠的大门口。
外面的风把雨水吹在他的脸上,冲刷着他下巴上的血迹。他看着院子里那一片黑漆漆的夜色,脑子里全都是沈听白那只缺了一截小指的手骨。
火是霍家放的,他今晚把这些人的骨头全拆了。但是,账还没算完。
那几年,听白在他身边的时候,受了多少委屈。那些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豪门少爷们,是怎么把听白当成一个玩意儿一样作践的。
特别是江家。
江家那个二世祖,曾经在酒局上给听白下过脏药,看着听白在包厢的地毯上痛苦挣扎,这群人还在旁边拍手叫好。当时他霍戾是怎么做的?他只是踹了江少一脚,让人送听白去洗胃,连江家的一点皮毛都没动。
因为他当时觉得为了一个替身去动世交,不值当。
不值当。
霍戾的胸口突然像被锥子狠狠扎了一下。他疼得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多该死啊。听白在那场大火里被烧死的时候,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他慢慢站直身体。
“周闻。”霍戾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周闻手里拿着一块带血的布,从屋子里跑出来,站在霍戾身后半步的地方。
“爷。”
霍戾把手里的猎枪扔给周闻。他没有回头,眼睛死死盯着雨幕里的远方。
“这只是利息。”
霍戾迈开那条伤腿,走进了没有打伞的暴雨里。
“叫上剩下的人。去江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