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把天光吹得发灰。桦树林边缘的雪被霍戾用铁锹铲得干干净净,露出了黑色的柏油路面。他靠在那棵最粗的桦树底下,喘着粗气。肚皮上那把雇佣兵的锯齿军刀还扎在肉里。血流得慢了,在衣服表面结成了一块暗红色的硬壳。
他脑子异常清醒。昨晚那三个人手法太利落,带消音器的枪,统一的防弹背心,那是江家养在海外的亡命徒。江海涛那帮人知道他把千亿身家全捐了,以为他这只老虎不仅被拔了牙,连皮都被扒光了,随便来几个人就能把沈听白捏死。
他霍戾是可以当一条没人要的野狗,可以为了十欧元在雪地里磕头。但只要有人敢把手伸向沈听白,他就让对方一家老小连埋的地方都找不着。
霍戾用左手握住那把扎在肚子上的锯齿军刀刀柄。往外拔会大出血,他现在不能死。他咬紧后槽牙,手上猛地一掰。咔吧一声脆响,硬塑刀柄被他生生掰断,留下半截金属刀刃留在皮肉里堵着血管。
他把破烂的黑大衣裹紧,盖住肚皮上的血迹。拖着那条断腿,一瘸一拐地往维克镇最偏僻的贫民区方向走去。
镇子北角有家常年不见光的地下黑网吧。屋里烧着劣质煤炭,一股刺鼻的烟味和霉味。网吧老板是个满脸横肉的当地混子,正靠在椅子上打瞌睡。听到门响,睁眼看到一个满头白发、像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残废走了进来。
老板张嘴就要骂,手直接摸向桌子底下的钢管。
霍戾连看都没看他。左手在破大衣最里层的衣缝里抠了一下,摸出一枚毫无光泽的黑色金属骨戒。他手腕一翻,骨戒当啷一声砸在吧台上,顺着木头桌面滚了两圈,停在老板眼前。
老板看清了戒指上的六芒星刻印,脸上的横肉剧烈抖动了一下。那是暗网最顶层才有的通行信物,全欧洲不超过十个人有。老板一句话没敢说,把头缩了回去,指了指角落里那台连着独立卫星网络的电脑。
霍戾拖着断腿走过去,坐在掉皮的沙发椅上。
他伸出双手。十根手指的指甲早就在刨雪的时候全掀翻了,红肿发黑,烂肉里往外渗着黄水。他用左手的手掌边缘和右手的指关节,一点一点敲击键盘。
沈听白嫌弃他明面上的钱脏,他确实全都捐得干干净净。但在暗网深处,还有一笔几百亿美金的黑钱。那是他当年接手霍家之前,在东南亚和北欧的地下世界里拿命滚出来的死账。他从来没动过,因为那些钱沾着真金白银的血。
现在这笔钱派上用场了。
一长串复杂的加密代码输入进去。暗网最大的暗杀和金融悬赏板块弹了出来。
霍戾用带血的指关节敲下回车键。
SSS级绞杀令全网发布。目标只有三个:做空江海涛名下的六家海外空壳公司,切断地下资金链。买断黑市排名第一的雇佣兵集团的所有在役人手。最后一条,江家海外余孽,一个活口都不留。
做完这一切,霍戾靠在破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北欧的另一端,一座占地辽阔的豪华庄园里。江海涛正端着一杯红酒,坐在壁炉前等冰岛那边的捷报。那几个杀手是他花重金请的,杀一个没钱没势的疯子和一个画廊老板,不过是分分钟的事。
旁边桌子上的几台电脑同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几个操作员满头大汗地拍打着键盘,声音里透着变了调的惊恐。“江哥!我们的公司遭到毁灭性做空!海外四个户头在十分钟内被全部冻结!黑市资金链断了!”
江海涛手里的红酒杯掉在地毯上,暗红的酒液砸了一地。
还没等他吼出声。庄园的大门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巨响。整整两米高的防弹铁门被炸成废铁。几十个穿着纯黑作战服、头戴全息面罩的顶级雇佣兵端着步枪冲了进来。
庄园里的保镖还没来得及拔枪,就被密集的子弹扫成了筛子。
江海涛被两个壮汉一脚踹在膝盖窝里,扑通一声跪在地毯上。冰冷的枪管死死顶住他的后天灵盖。
一个雇佣兵头目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点开那份盖着血红SSS印记的悬赏令,扔在江海涛面前。
江海涛看清了上面的署名和那笔天文数字的悬赏金。他的眼睛瞪得快要掉出眼眶,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
“这不可能!霍戾明明一无所有了!他的千亿资产全捐给红十字会了!他现在就是个连饭都吃不起的流浪汉!”江海涛拼命挣扎,脖子上的青筋根根爆出,“他连那套翡翠都不要了,他哪来的钱调动你们!他凭什么!”
头目没回答他的废话。手指扣动扳机。一声闷响,江海涛的脑袋重重地砸在平板电脑上。江家这最后一根独苗,连带着他在海外的根基,在短短三个小时内,被霍戾留在地下的这股底牌碾成了渣。
三天后。
维克镇黑网吧角落里的那台老旧传真机,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几张密密麻麻的英文文件吐了出来。
霍戾睁开眼。这三天他哪也没去,就缩在网吧的椅子上。他太累了,肚子上的伤口发炎,烧得他浑身冷汗,衣服湿了又干,粘在皮肉上扯着疼。
他用没流血的左手拿过那几张纸。
江氏集团海外资金彻底清零。相关人员清理完毕。
霍戾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干裂脱皮的嘴唇慢慢往上扯,拉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弧度。他把这几张纸仔细折叠好,折得很小块。他拉开那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黑大衣,把纸块塞进了贴近心脏的那个破内兜里。就在那只旧毛线手套和那张十欧元纸币的旁边。
他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腿软得打了个晃。
“听白安全了。”霍戾嘴里小声念叨着这句话。
他拖着那条断腿,走出网吧,走回风雪里。他没有去管肚子上的伤,也没去想这笔地下资金动用后会引来多少暗网仇家的追杀。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把这几张纸带过去。
他不是想邀功,更不指望沈听白能原谅他。他有自知之明,自己烂透了。他只是想把这个安全保障放在听白面前。他想告诉听白,脏东西都被他收拾干净了。以后那些恶心人的江家苍蝇再也不会来打扰画廊的清净。
如果听白看了这份文件。知道这几天外面发生的事。
霍戾在雪地里一步一步挪着,心口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听白那么聪明,肯定知道这是他干的。他没指望听白给他个笑脸,那太奢侈了。只要听白能在心里想一下,觉得外面那只没人要的野狗,其实还能咬咬人,还算有点用处。这就够了。
他甚至幻想,沈听白会不会隔着窗户,看他一眼。
走到五百米外的时候,霍戾没有停。他今天跨过了自己画的那条死线。
画廊前门太显眼。他的衣服太脏,身上的血痂混着几天的馊味,站在前门会弄脏沈听白的台阶,惹人反胃。他顺着画廊旁边的矮墙,一瘸一拐地绕到了后门的小巷子里。
后门放着几个装废纸壳的木箱子。这里偏僻,没人来。
霍戾哆哆嗦嗦地伸出左手,把怀里那几张叠好的文件掏出来。他把纸块放在木箱子上,四下找了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小心翼翼地压在纸块上面。风吹不跑,等严楚出来倒垃圾的时候,肯定能看见。
放好之后,他没马上走。他靠在冰冷的砖墙上,隔着一扇没有关紧的后窗玻璃,贪婪地听着里面的动静。他想听听沈听白在不在一楼。
窗户缝里飘出淡淡的咖啡香。接着,传真机运作的沙沙声响了起来。
画廊后屋里有人。但不是沈听白。
是严楚。
严楚拿着一部黑色的卫星电话,站在窗台边。声音不再是平日里对着沈听白那种温和儒雅的调子。而是压得很低,带着一股浸透在骨子里的冷酷和算计。
“暗网那边有大动静了。”严楚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发出一声嗤笑,“三千亿的悬赏池。霍戾果然还有底牌。我就知道,这种在泥坑里打滚出来的野兽,你就算扒了他一层皮,他骨头缝里也能榨出油来。”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
严楚的语气变冷。“江海涛死绝了最好,省得我们自己动手去清理。你们盯紧暗网的资金流向。霍戾把所有的精力都拿去对付江家了,这是个好机会。顺着这笔钱的路径,把他在欧洲的地下金库找出来,直接切断。”
霍戾靠在墙外的身体僵住了。
“画廊保险箱里的那几份假公证办妥没有?”严楚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了翻,语气里透出毫不掩饰的轻蔑,“等我跟沈听白办完结婚手续。沈听白名下那些以前别人送的海外地契和离岸账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转到我这边。他手上的东西虽然比不上霍戾的千亿,但也是一块肥肉。”
严楚转头看了一眼通向二楼的楼梯口,确认没有脚步声,继续对着电话说道:“这傻子还真以为我看上他这个人了。这种带着一身伤病、动不动就犯应激障碍的药罐子,养着都嫌累。要不是看他身上有利可图,谁有功夫天天在这破镇子陪他看极光演深情。等资产过渡完,直接制造一场雪崩意外,把人处理干净。”
外面的风突然变大了。
霍戾靠在砖墙上的后背死死贴着冰冷的墙面。他的右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顺着墙根慢慢滑坐到雪地里。那只包着血纱布的手,碰到了木箱子上压着的那几张文件。纸张被粗糙的手指碰得沙沙作响。
严楚是装的。
严楚根本不是什么温柔的归宿,不是来治愈沈听白的良药。这是一只早就盯上了沈听白剩余价值的恶狼。江家的杀手在明,严楚的刀子在暗。他们都在沈听白身边织着一张要命的网。沈听白还在二楼的房间里试穿着结婚的西装,满心以为迎来了干净的日子。
霍戾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抽搐着。肚子上堵着半截刀片的伤口再次崩裂,大股大股的血涌了出来,把身下的积雪融成了一滩刺眼的红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