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越走越偏,两旁的农田渐渐被荒草和杂木林取代。
苏慕言骑在马上,已经走了一个多时辰。
太阳从东边升到了东南方向,光线从晨时的柔和变成了接近正午的灼白,晒得黄土路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白光。
路两边的树不像之前那样整齐了,东一棵西一棵的,歪歪扭扭地长着,树下是半人高的荒草,草叶干黄,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人了。
刚出城的时候还能遇到几个赶路的商贩和走亲戚的行人。
越往北走人越少,现在官道上就剩他一个人。
马蹄声单调地重复着,哒哒哒哒,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钟摆在响。
苏慕言有些渴了。
他从马鞍边的布袋里摸出水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小口,水是凉的,带着一点竹子的清香味,是早上在客栈灌的。
他把水囊塞好放回去,抬头看了看前方。
官道在前面拐了一个弯,拐弯的地方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杂木林,树干细而密,枝叶交错,把路的一侧遮得严严实实。
风从林子里穿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树叶味道,和之前开阔地带的干燥气息完全不同。
苏慕言皱了皱眉,没有多想,策马拐进了弯道。
马蹄踩在弯道的碎石路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刚拐过弯,还没来得及看清前方的路况,就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口哨。
苏慕言猛地勒住缰绳,汗血宝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嘶鸣,在碎石路面上打了半个转,稳稳地停住了。
前方十步远的地方,三根粗壮的圆木从路两侧的树上轰然落下,砸在路面上,溅起一片尘土。
圆木横在路中间,把整条官道堵得严严实实。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同样的声响。
苏慕言回头一看,又是三根圆木,落在离他马后蹄不到五步远的地方。
前后都被堵了。
苏慕言的心沉了下去。
他刚来这个世界一个月,还没有遇到过真正意义上的危险。
在杏园村的时候,最大的危险是走路不看路差点被桌腿绊倒。
在镇子和县城的时候,最大的危险是差点被门槛绊倒。
他以为这个世界虽然古代了一点、落后了一点,但至少治安还算过得去。
胡妈说县城到省城的官道是官道,有官兵巡逻,是比较安全的。
现在他知道胡妈说的“安全”大概只适用于白天、结伴而行、且运气好的情况。
而他显然运气不太好。
树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很多人在草丛中穿行。
然后,从路两侧的树后、草丛里、岩石后面,陆陆续续地钻出了十几个人。
苏慕言快速扫了一眼。
大概十二三个,他没有细数,因为每一个都穿着破破烂烂的。
看起来就是一群普通的、脏兮兮的、衣衫褴褛的男人。
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有砍柴的柴刀,有劈木头的斧头,有削尖了头的竹竿,有一把一看就是自己打的、铁质很差的长刀。
他们从草丛里钻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是凶残,而是兴奋。
那种兴奋不是野兽看到猎物时的嗜血兴奋,而是饿了很久的人看到食物的那种、眼睛里冒着绿光的、近乎疯狂的兴奋。
苏慕言的手指攥紧了缰绳,指节发白。
为首的是一个大胡子,三十来岁,满脸横肉,身材魁梧,手里提着一把豁了口的环首刀。
他脚踩在圆木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慕言,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大约两秒钟,然后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愣住了。
大胡子做这行有些年头了,劫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他见过哭爹喊娘的,见过跪地求饶的,见过吓得尿裤子的,也见过硬气到底宁死不屈的。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面前这人骑在一匹异常神骏的枣红马上,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裳,长发散在肩后,在风中微微飘动着。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张脸上,那张脸白得像玉,五官精致得像是画上去的,一双浅棕色的眼睛正看着他,眼神里有警惕,有紧张,但唯独没有恐惧。
那目光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
大胡子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一个“女人”用这种目光看着。
他张了张嘴,那个“此路是我开”的开场白卡在了嗓子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周围的匪徒们也安静了一瞬。
那些举着柴刀、斧头、竹竿的手,不约而同地慢了半拍。
不是因为他们良心发现,而是因为他们的大脑在接收到“这是一个极其好看的女人”这个信息之后,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来告诉他们接下来该做什么。
短暂的沉默之后,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最先回过神来,凑到大胡子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大胡子的表情从愣怔变成了贪婪,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把那把豁口环首刀往肩上一扛,咧嘴笑了。
“嘿,哥几个今天有口福了。”大胡子的声音粗得像砂纸:“这个货色,卖到省城的青楼,少说也值一百两银子。”
苏慕言听到“卖到青楼”这四个字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恐惧。
而是兴奋。
这个反应来得太快、太不合常理,快到他自己的大脑都愣了一下。
恐惧应该排在第一位,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在荒郊野外被一群持刀匪徒围住,对方说要把他卖到青楼,正常人的第一反应应该是害怕。
但他的大脑跳过了害怕,直接冲到了另一个地方。
省城。
这些人要把他卖到省城的青楼。
而他此行的目的地,就是省城。
苏慕言站在马旁边,手指还攥着缰绳,脑子里有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正在飞速地处理着当前的信息。
匪徒有十二三个人,他打不过也跑不掉,因为前后路都被堵死了。
但这些人不会伤害他,因为他“值钱”。
他们需要一个完整的、完好无损的、脸没有破相的货物,才能卖个好价钱。
从这个角度来说,这些匪徒是他从县城到省城这段路上最安全的护送者。
苏慕言垂下眼睛,把那颗因为兴奋而狂跳的心脏按了回去,重新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是另一副表情了。
眼眶微红,嘴唇微微发颤,整个人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动物,惊恐而无助。
他往后退了半步,月白色的衣摆蹭在地上,沾了些黄土,他的手指攥着衣角,指节发白,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得像一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花。
他没有说话,因为他“不能说话”。
他只是用那双浅棕色的眼睛看着大胡子,眼睛里有泪光在打转,但没有落下来。
那种想哭又强忍着不哭的样子,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软,也更让人放松警惕。
大胡子果然放松了警惕。
他本来还担心这个漂亮妞会大喊大叫、会挣扎、会寻死觅活,那些事他以前都遇到过,处理起来很麻烦。
但眼前这个显然不是那种烈性的,他只是站在那里,红着眼眶,不发一言,像一只被抓住的兔子,连跑都不跑了,就在原地发抖。
“算你识相。”大胡子把那把豁口环首刀往腰里一别,朝身后挥了挥手:“把路障搬开,走了走了。”
几个匪徒跑去搬圆木,剩下的围着苏慕言,用那种看稀世珍宝的眼神打量他。
有人伸手想去摸他的头发,苏慕言偏了偏头,那只手摸了个空。
那人讪讪地笑了笑,没有再去摸。
老大说了,这货要卖钱的,不能弄坏了。
苏慕言重新骑上了马。
不是他自己要骑的,是匪徒们让他骑的。
他一个“弱女子”,从县城走到省城少说也要三四天,靠两条腿走,走到省城怕是已经不人样了,还怎么卖钱?
大胡子让他骑着那匹枣红马,自己则是在前面带路,其余匪徒前前后后地散在周围,像一圈松散的篱笆,把他围在中间。
一行人沿着官道往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