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两百米外,裴渊早就发现苏慕言被一群劫匪围住了,他之所以选择不出现,不是因为没有能力解决这些渣宰,而是因为他在观察。
他从树林里看到那群匪徒围住他的时候,手指已经按上了腰间的软剑剑柄。
只要那些人敢动他一根手指,他的剑就会瞬间出鞘。
但他很快发现,匪徒们没有伤害他。
他们只是围着他,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件珍贵的瓷器,小心翼翼地不敢磕着碰着。
然后他看到苏慕言从马上下来。
他下马的姿势很从容,和面对匪徒时那些瑟瑟发抖的弱女子判若两人。
他站定之后看了大胡子一眼,那个眼神里有裴渊熟悉的东西。
不是恐惧,是审视。
他在评估对方,在分析形势,在计算自己的筹码。
裴渊按在剑柄上的手指松开了。
他靠在一棵杨树的树干上,双手抱胸,远远地看着那队人马开始移动。
月白色的影子在枣红马的背上微微起伏,周围是一圈脏兮兮的匪徒,像是一朵白莲花被一堆烂泥围在中间,突兀得不真实。
裴渊看着那个画面,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知道他要做什么。
一个能从虚空中召唤出汗血宝马的女人,一个明明会说话却要装哑巴的女人,一个面对十二个持刀匪徒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女人……!
这样的人,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一定在计划什么,而他只需要跟上去,看着,等着。
等他自己破局。
或者等他需要他的时候。
裴渊从树干上直起身,跟了上去。
距离不变,两百步,不远不近。
脚下的官道从黄土变成了碎石,又从碎石变成了黄土,路两旁的风景从杂木林变成了农田,又从农田变成了荒草地。
太阳从东南方向慢慢爬到了正头顶,晒得路面泛着白光,匪徒们的影子缩成了脚下的一小团。
没有人说话。
匪徒们走得很沉默,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很快又安静下来。
他们的步伐不算快,因为大胡子在等后面那个腿脚慢的瘦子。
苏慕言骑在马上,比所有人都高出一截,他能看到远处的地平线,能看到地平线上偶尔出现的村镇轮廓,能看到天边那几朵慢悠悠飘过的白云。
他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荒谬。
他被一群匪徒“押送”着去往省城,而他要去的地方就是省城。
这些人以为自己是猎手,他是猎物。
但实际上,他正在利用他们的“押送”来节省自己的体力和时间,还顺便解决了路上可能存在的安全问题。
有十几个匪徒围着,哪个不长眼的小毛贼敢来招惹?
骑在马上,包吃包住。
虽然吃的是干粮,喝的是凉水。
但有人护送,全程免费,目的地正是他自己要去的地方。
天底下居然还有这种好事。
苏慕言差点没忍住笑出来,赶紧把脸别到一边,假装在擦眼泪。
大胡子走在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以为他在哭,还难得地良心发现了一下,说了句:“别哭了,到了省城进了那个地方,好吃好喝的伺候着,比你在家强。”
苏慕言没有回应,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大胡子以为他在哭。
其实他在忍笑。
傍晚的时候,队伍在一处山谷里停了下来。
大胡子选的地方不错,背风,靠近一条小溪,水源充足,视野开阔,不容易被人偷袭。
匪徒们生了火,围坐在火堆旁烤干粮、喝水、低声交谈。
大胡子让两个人轮流守夜,他自己靠在最大的那块石头旁边,很快就打起了呼噜。
苏慕言被安排在火堆边最暖和的位置,没有人绑他,没有人堵他的嘴,甚至没有人看着他。
大胡子对他很放心,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哑巴女人,能跑到哪里去?
这荒郊野外的,跑出去不是喂狼就是被别的匪徒抓住,还不如乖乖在这待着。
苏慕言确实没有跑。
不是跑不掉,是没必要跑。
他裹着大胡子扔给他的一条破毯子,靠在火堆边,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均匀,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他没睡。
他在听。
听匪徒们低声交谈的内容,听他们在说什么。
大部分都是废话,谁昨天赢了一把骰子,谁上次去省城逛了哪家窑子,谁做的饭太难吃下次不让他做了。
但也有有用的信息:省城北门进去左手边就是官府的告示栏,有什么新鲜事都会贴在那里;
城里最大的青楼叫“醉月楼”,老鸨姓孙,出手阔绰,但眼光也高,不是什么货色都收;
最近省城在筹备什么秋闱,城门口查得比以前严,进出都要验明身份。
苏慕言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存好,然后翻了个身,面朝火堆。
火光烤着他的脸,暖融融的。
他透过睫毛的缝隙,看向身后那片黑暗的树林。
风从树林里吹出来,带着夜晚的凉意和植物的潮湿气息。
月亮被云遮住了,树林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不知道的是,那片黑暗里,裴渊就站在一棵大树后面。
他靠在树干上,双手抱胸,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看着火光映照下苏慕言那个蜷缩在毯子里的侧影。
月光被云遮住了,树林里很暗,但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他侧躺着,面朝火堆,长发散在身侧,被火光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
他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呼吸很轻,轻到裴渊隔得这么远根本听不到。
但他看到毯子在他身上一起一伏的节奏,像是有人在用最轻的力度拍着一面鼓。
裴渊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久到守夜的匪徒换了第二班,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这棵树后面站了多久。
他没有过去,也没有离开。
他就站在那里,在黑暗中,看着他,默默守护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