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踩在省城青石板路上。
苏慕言放眼望去,街道比县城宽了两倍不止,两边全是两层、三层的小楼,红漆柱子,雕花窗棂,门口的幌子在风中轻轻摇晃。
街上的人摩肩接踵,卖糖葫芦的、卖胭脂水粉的、卖字画的、卖古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比县城繁华热闹多了。
苏慕言骑在马上,慢慢穿行在这片繁华闹市中,月白色的身影在人群里像一颗落入水中的白色石子,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了。
有惊艳,有好奇,有贪婪,有羡慕……
他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他的脑子里在回放刚才那个声音。
又尖又细又沙又哑。
不男不女。
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在尖叫。
像生锈的铁门被猛地推开。
难听。
刺耳。
恶心。
他自己都觉得恶心。
喊完之后喉咙到现在还在发疼。
但那些守卫听懂了他的话,那些匪徒被吓跑了,他进了省城。
他的声音虽然难听,但有用。
这就够了。
城门外。
裴渊站在一棵柳树下,远远地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了城门洞里。
他跟着那队匪徒走了一天一夜,看着那个女人被围在中间,看着他装柔弱、装害怕、装哑巴,看着他演了一出毫无破绽的戏给那十几个匪徒看。
他从头看到尾,一个都没有错过。
他本来以为他会在路上找机会逃跑,或者等匪徒们睡着之后偷偷溜走。
他甚至想过他会不会在某个拐弯的地方忽然加速,利用那匹汗血宝马的速度甩掉那群匪徒。
这些都是他预想中的、合理的、正常的“弱女子脱困”方案。
他没想到的是,他选了一条最冒险的、最刺激的、最出人意料的、也是最聪明的路。
他没有逃跑。
他让匪徒们“押送”他走了整整两天一夜,省了自己的力气,省了自己的时间,甚至还省了路上的口粮。
然后在最后一刻,在城门口,在守卫的眼皮底下,用一个让人耳朵流血的声音喊出了那句“救命”,把所有计划都打乱了,把所有敌人都在一瞬间变成了瓮中之鳖。
有勇,有谋,智商在线。
而且戏是真的好。
从昨天下午到今天早上,他在那群匪徒面前是一个样子——柔弱、恐惧、逆来顺受、任人宰割。
在城门口面对守卫的时候,他又切换成了另一个样子——楚楚可怜、寻求庇护的受害者。
而在喊出那声“救命”的瞬间,在匪徒们瞠目结舌、守卫们举起长矛的那一刻。
他看到了他的表情,那是猎手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表情。
平静的,笃定的,一切尽在掌握的。
裴渊站在柳树下,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那个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大到终于可以被称为“笑容”了。
那笑容不张扬,不夸张,甚至算不上灿烂,但确实是一个笑容。
货真价实的、带着欣赏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已经消失在城门里的月白色影子上,久久没有移开。
“有意思。”他说。
这一次,这三个字说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但语气里的分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
他的聪明,他的胆量,他的演技。
他在那群匪徒面前装柔弱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冷静。
他在城门口喊出那声“救命”时那种“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笃定。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让裴渊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很小,小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但风正从那道缝里往里灌。
裴渊从柳树下走出来,整了整衣襟,大步朝城门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暗青色的衣袍在风中微微翻动,额角那道银白色的疤痕在阳光下闪着微微的光。
守卫拦住了他。
“什么人?从哪来的?进城干什么?”
裴渊看了黑脸汉子一眼,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铁质的令牌,在守卫面前晃了一下。
令牌上刻着一个“渊”字,笔画简单,但那种简单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让人不敢多问的威严。
黑脸汉子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而是那种“知道对方是什么来头”之后的本能反应。
他退后一步,低头恭敬地让开了路。
裴渊把令牌收好,大步走进了城门。
省城的街道比他上次来的时候更热闹了。
他走在人群中,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头,扫视着前方那条宽阔的主街。
街上的人太多了,摩肩接踵,车水马龙,要找一个人,尤其是一个骑在马上、穿着月白色衣裳、长发及腰的人并不容易。
但裴渊很快就找到了他。
不是因为他眼神好,而是因为人群会自动告诉他他在哪里。
前面不远处,所有人的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微微偏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人身上,所有人的脚步都不自觉地放慢了。
那条由目光汇聚成的河流,在人海中画出了一条清晰的路,路的尽头是一个月白色的、正在缓缓移动的身影。
苏慕言骑在马上,背对着他,长发在肩后轻轻晃动着。
裴渊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个背影,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上来。
他已经安全了,他已经进了省城,他已经不需要他了。
他本应该转身离开,去做他本来要做的事情,去他本来要去的地方。
但他没有转身。
他迈开步子,走进了那条由目光汇成的河流,顺着人流的方向,朝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慢慢地走了过去。
不远不近。
和之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