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慕言骑马拐进那条窄街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了一个暗青色的影子。
不是偶然瞥见的,而是那个影子跟得太近了,近到他不用刻意去看,就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炽热直勾勾的。
他本来想装作没看到。
走了几步,那道目光的温度又升高了一些。
苏慕言忍了。
又走了几步,那道目光像是要在他背上烧出两个洞来,他终于忍不住了。
他勒住缰绳,深吸一口气,把嗓子捏成了那把让他自己都起鸡皮疙瘩的夹子音,头也没回地丢出一句话:“你要跟就光明正大的跟,别这么偷偷摸摸的好吗?”
声音不大,但在这条不宽的窄街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身后的脚步声顿了一下。
苏慕言没有回头,但他在脑子里给裴渊此刻的表情画了一幅画像。
八成是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裂开了一道缝,裂缝里透出一点“我被发现了,但我并不慌,只是有点意外”的微妙神色。
他猜对了一半。
裴渊确实僵了一下。
不是那种做贼心虚的僵硬。
他裴渊这辈子没做过贼,也不知道做贼心虚是什么感觉。
他的僵,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以言说的、像是被人当面说中了什么他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事情的僵。
偷偷摸摸。
这四个字像四根针,一根一根地扎在他身上。
他裴渊,北渊阁阁主,江湖上让人闻风丧胆的玉面修罗,行事从来光明磊落,杀人都在正面。
现在被一个女人说“偷偷摸摸”,他居然找不到反驳的话。
因为这次确实跟踪了。
不是光明正大的跟随,不是巧合的同路,是实实在在的藏在人群之中的“偷偷摸摸”。
裴渊伸手摸了摸额角那道银白色的疤痕,指腹在上面慢慢地来回摩挲着。
他的面色有些不自然,不是脸红,裴渊的字典里没有“脸红”这个词。
是一种更内在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僵硬,像是他体内某个从来不需要运转的零件忽然被人拧了一下,卡住了。
他在心里把那四个字又过了一遍,然后忽然捕捉到了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
那个女人说的是“你要跟就光明正大的跟”。
不是“你别跟了”,不是“你再跟着我,我就喊人了”,而是“你要跟就光明正大的跟”。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什么?
是“你继续跟吧,但别躲了”。
他不讨厌他跟着。
这个认知像一颗石子被丢进了裴渊心里那潭死水,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荡得他整个胸腔都在微微发颤。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因为“一个女人不讨厌自己”而心情畅快。
他裴渊什么时候在乎过别人讨不讨厌他了?
讨厌他的人多了去了,排着队能从皇城排到边疆,但他从来不在意。
但这一次,他在意了。
裴渊把这个“在意”归结为这个女人身上的秘密还没有解开,如果他讨厌我、躲着我,我就没法继续调查了。
这个解释很合理,合情合理,天经地义。
裴渊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心里那圈还在荡漾的涟漪按了回去。
他加快了脚步,这一次没有落后,而是直接走到了苏慕言的马旁边。
暗青色的身影和枣红色的马并肩而行,在省城的街道上,像一幅色彩浓烈的画。
街上的人纷纷侧目,不是因为裴渊。
他虽然高大且英俊,但省城来来往往的江湖人物多了去了,一个穿劲装的俊男子走在街上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稀罕的是那匹枣红色的汗血宝马,和马上那个穿月白色衣裳、长发如瀑、美得不像凡人的女人。
一个人看是惊艳,两个人并肩是风景线。
苏慕言的余光捕捉到那抹暗青色走到自己身侧的时候,心跳快了半拍。
他不知道这半拍是因为裴渊的“听话”让他意外,还是因为裴渊走在他旁边这件事本身。
那道一直跟在身后的、若即若离的、像影子一样的存在,忽然变成了一具实体,真实地、具体地、触手可及地出现在他的身侧。
这种感觉像是你在黑暗中走了很久,身后一直有一盏灯远远地亮着,你知道它在,但你不敢回头确认。
然后那盏灯忽然熄灭了,又在下一秒出现在你面前,照得你睁不开眼睛。
“你……”苏慕言张了张嘴,夹子音差点没接上,他飞快地调整了一下嗓子:“你还真跟上来了。”
裴渊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张冷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午后的阳光和街道两侧的楼影。
但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小到如果你不是在用放大镜看他的脸,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你让我光明正大。”裴渊说,声音低沉,语气平淡,好像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我正在光明正大。”
苏慕言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他想说“我让你光明正大的跟我,没让你走我旁边,还离这么近。”
但这句话说出来太像撒娇了,而且以他现在这个夹子音的配置,撒娇的效果大概不是“好可爱”,而是“好恐怖”。
他把这句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你要去哪儿?”
裴渊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你问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的神情。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六个字,说得云淡风轻。
苏慕言攥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