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悬河坐在书房的落地窗前,没有开灯。
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冷银色的光。那光太冷,照在皮肤上像霜。轮椅静静地停在窗边,他的双手放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木质表面。
嗒,嗒,嗒,像心跳,像倒计时。
已经过去六个小时了。
他的腿……确实感觉不一样了。
不是突然痊愈的奇迹,而是那种持续了半年之久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疼痛,减轻了一点点。非常细微,细微到如果是别人告诉他,他可能会认为是心理作用。
但谢悬河不信心理作用,他只信数据和事实。
但谢悬河太熟悉这种疼痛了。
每一天,每一刻,它都如影随形。从早上醒来时的僵硬刺痛,到深夜辗转难眠时的尖锐灼烧,每一个阶段的痛感他都了如指掌。痛有它的节奏,它的音调,它的质感,就像一首听腻了的曲子,每一个音符都烂熟于心。
而今晚,就在刚才他尝试移动脚趾时,这半年来他每天都会尝试,虽然从未成功过,他感觉到了不同。
不是脚趾真的动了,而是小腿肌肉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牵拉感。就像是沉睡的神经被什么突然轻轻触碰了一下,给出了一个模糊的回应,像水下传来的回声。
谢悬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次集中精神。
用力。
再用力。
他能感觉到意念传递到腿部时的阻滞,那种神经信号被切断的无力感依然存在,像电话线被剪断,信号发出去却没有人接。
但就在某个瞬间,在小腿的位置,似乎……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抽搐了一下。
非常轻微,轻微到可能是错觉。
但谢悬河不认为是错觉。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医学报告白纸黑字写着“神经损伤不可逆”,国内外最顶尖的专家都束手无策。可他的身体感觉又那么真实,真实到不容置疑。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下午那个年轻道士的模样。
苍白的脸,纤细的身形,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有那双半闭着的、仿佛在承受巨大痛苦的眼睛。那个叫季凛的人,只是抬着手站在那儿,什么都没做——至少看起来什么都没做。
然后他自己就开始出现那些症状:冷汗、颤抖、干呕……
谢悬河不是没怀疑过这是某种高级骗术。
他见过太多为了钱不择手段的人,有些骗子的演技甚至能拿奥斯卡。但季凛的反应太过……真实。那种生理性的颤抖,那种强忍痛苦的微表情,不是靠演技就能完美复制的。
更重要的是,季凛没有要钱。
如果他真是骗子,应该在最开始就开出一个天价,或者在展示“效果”后立刻讨要报酬。但他没有,他只要自己陪他去一个地方,一个连名字都不肯说的地方。
这种反常反而让谢悬河更加在意。
他转动轮椅,来到书桌边,打开电脑。
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屏幕上显示着陈伯刚刚发来的调查结果,关于季凛的背景资料。
资料很简短:季凛,二十二岁,籍贯西南某小镇,父母早亡,由祖母抚养长大。祖母三年前去世后,季凛来到这座城市,在老城区租了间房,偶尔摆摊算命,生活拮据。
没有犯罪记录,也没有任何医学或玄学方面的正规学习经历。完全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江湖术士背景。
但谢悬河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调出别墅门口的监控录像,将时间调到下午季凛到达的那一刻。
画面中,季凛从车上下来,没有立刻进门,而是抬头打量着别墅。那个动作很自然,但谢悬河注意到一个细节,季凛的目光在屋顶的飞檐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微微皱了下眉。
不是那种刻意的、表演性的皱眉,而是一种下意识的、仿佛看到了什么不悦事物的微表情。那种皱眉是眉心先动,然后才是眉头,和表演性的皱眉完全相反。
然后季凛对陈伯说的那句话,“宅院风水不错,但……”,他没有说完。
谢悬河将这段录像反复看了三遍。
他放大季凛的脸部特写,因为监控画质有限,五官有些模糊,但那种清冷疏离的气质依然能从画面中传递出来,像一幅褪色的古画,色彩淡了,神韵还在。
还有季凛走路的样子。
步伐很轻,几乎是脚尖先着地,衣袂随着动作微微飘动。那不是刻意装出来的姿态,而是一种长期养成的习惯。也许是练过武术,也许是别的什么。
这个叫季凛的年轻人,身上充满了矛盾点。
普通的背景,却有不普通的气质。声称能治病,却不求钱财。表现出痛苦脆弱,眼神却始终平静清明。
谢悬河关掉监控画面,靠回轮椅。窗外的月光移动了一些,现在正照在他的腿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穿着黑色西裤,看起来和正常人的腿没什么不同,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双腿已经半年无法动弹了。除了感知到疼痛以外什么都做不了。
而今天,疼痛减轻了那么一点点。
谢悬河不是一个容易相信奇迹的人。
商场沉浮多年,他见识过太多人性的丑恶和现实的残酷。叔叔为了夺权对他下毒手,所谓的亲戚在他残疾后纷纷疏远,曾经的朋友也开始另寻靠山。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利益至上,弱肉强食。
所以他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好意,不相信免费的午餐,更不相信什么玄学奇迹。
但……万一呢?
万一是真的呢?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缠绕着他所有的理智。
谢悬河试图用理智压制它,但那种腿痛减轻的实感,还有小腿肌肉那一瞬间的微弱反应,都在不断提醒他:也许,也许真的有希望。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管家的号码。
“少爷?”陈伯的声音带着睡意,显然是被吵醒了。
“给那个季凛的账户打一百万。”谢悬河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吩咐一件日常小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少、少爷?”陈伯的声音清醒了,“一百万?可是季道长他说他不要钱……”
“就当是今天的跑腿费。”谢悬河说,“另外,告诉他,我答应他的要求。后天我有时间。”
陈伯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心翼翼地问:“少爷,您的腿……真的有好转吗?”
谢悬河看着窗外的月光,缓缓道:“有一点点。”
即使隔着电话,谢悬河也能感觉到陈伯的震惊。
这位老管家照顾谢家三十年,看着他长大,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的腿伤有多严重。半年来,陈伯陪着谢悬河见过国内外十几位专家,每一次都是失望而归。
而现在,只是见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年轻道士,就“有一点点”好转?
“我明白了,少爷。”陈伯的声音有些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我明天一早就联系季道长。”
“嗯。”谢悬河挂了电话。
他重新看向自己的腿,伸出手,隔着西裤布料轻轻按压小腿肌肉。没有感觉,就像在按压一块没有生命的物体,像木头,像石头。
但他记得下午那一瞬间的微弱牵拉感。
谢悬河闭上眼睛,脑海中再次浮现季凛那张苍白的脸,还有他最后干呕时弓起的背脊。那背脊弓起的弧度,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可能断裂。
那个年轻人,到底在承受什么?
为什么帮他治疗要付出那样的代价?
那个他要求去的地方,又藏着什么秘密?
无数疑问在谢悬河心中盘旋。
但他知道,要找到答案,唯一的办法就是继续接触季凛,看看这个神秘的年轻人到底想做什么。如果他是个骗子,那就让他继续演下去,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
如果他不是……
窗外,月亮渐渐隐入云层。谢悬河在黑暗中坐了许久,直到双腿熟悉的刺痛再次变得清晰起来。
那减轻的一点点痛感,似乎正在慢慢消退。
果然不是一劳永逸的,谢悬河想。
但这反而让他更加确信,如果季凛真是骗子,应该会吹嘘一次治疗就能见效,而不是这种缓慢的、渐进的改善。骗子要的是快钱,不会玩这种需要多次接触才能见效的长线游戏。
他转动轮椅回到床边,用双臂支撑身体,艰难地挪到床上。
这个过程花了五分钟,每一次都需要调动全身的力量,还要忍受腿部移动时加剧的疼痛。他的手臂在颤抖,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躺下后,谢悬河盯着天花板,许久没有入睡。
他在想季凛那句没说完的话——“宅院风水不错,但……”
但什么?
这个别墅是他三年前买的,装修时请过风水师来看过,布局摆设都符合风水学的要求。难道季凛看出了什么问题?
谢悬河决定,下次见面时要问清楚。
带着这个念头,他终于沉沉睡去。
睡眠中,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远处有一个穿着白衫的纤细身影,背对着他,长发在雾气中飘动。
他想走过去,但腿动弹不得。
那个身影缓缓转身,是季凛。但他的眼睛不是下午见到的那种平静疏离,而是流着血泪,嘴角却带着微笑。血泪顺着脸颊滑落,在白色的衣襟上晕开,像花。
季凛张开嘴,说了什么,但谢悬河听不见。那嘴一张一合,像鱼。
然后梦就醒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谢悬河坐起身,感觉额头有冷汗。他摇摇头,将那个诡异的梦抛在脑后。
只是个梦而已。
他这样告诉自己。
但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