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的空气骤然扭曲,一道银发身影凭空出现。
云祁看到了让他心脏几乎停止跳动的画面。
季凛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体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
他的白衣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那过分单薄的脊背和纤细得不盈一握的腰肢。长发凌乱地散落一地,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最骇人的,是他的状态。
他的身体,僵硬的、剧烈地颤抖着。那种颤抖不是普通的发抖,而是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每一根神经都在抽搐的、完全失控的颤抖。
他的脸埋在阴影里,但云祁能看到,他的嘴唇大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喉咙里,只有极其微弱的抽气声,和偶尔溢出的一丝气若游丝般的呜咽。
他在无声地嘶喊。
云祁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碎。
“季凛!!”
他冲过去,跪在季凛身边,伸手将他抱进怀里。
入手是一片冰凉的、被冷汗浸透的躯体,那温度低得吓人。而怀里的身体,正在剧烈地颤抖着,痉挛着,每一块肌肉都在诉说着无法言说的痛苦。
云祁的双手颤抖得比季凛还要厉害。
他活了千年,见过无数生死,经历过无数险境,从未像此刻这般。他害怕,害怕怀里这个人,会就这样在他面前消失。
“季凛!季凛你看着我!看着我!”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眶泛红,暗金色的眼眸里满是惊惧和心疼。
他疯狂地将灵力注入季凛体内,那精纯浩瀚的力量,如同最温柔的浪潮,汹涌地涌入那具濒临崩溃的躯体。
在灵力的滋养下,季凛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了一些。但他依旧没有醒,脸色依旧惨白如纸,呼吸依旧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谢悬河冲了进来,看到屋内的景象,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云祁抱着季凛,周身金光大盛,那张绝美的脸上满是惊惧和心疼。而季凛,蜷缩在他怀里,如同一具破碎的人偶,毫无生气。
“他……他怎么了?”谢悬河的声音干涩。
云祁抬起头,看向他。
那一眼,让谢悬河几乎要后退一步。
暗金色的眼眸里,有愤怒,有心疼,有后怕,还有一种近乎敌意的、冰冷的指责。那眼神在说:你怎么让他弄成这样?你为什么没保护好他?你在这里有什么用?
谢悬河无言以对。
他确实……没有保护好他。他明明就在门外,却什么都没有做。
云祁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继续输送着灵力。他的声音,冷得掉渣,却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他刚才……给我传讯。说回不来了,让我来接他。”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再次看向谢悬河,这一次,眼神里多了一丝质问:“他为什么不让你帮忙?你不是可以用你的‘气运’帮他恢复吗?他为什么不找你?”
谢悬河的心,被这个问题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想起季凛在休息室门外对他说的那句话——“云祁他……会不高兴。”
原来,是因为这个。
因为怕云祁不高兴,所以宁可自己承受,也不愿接受他的帮助。
谢悬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云祁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涌起一股更加复杂的情绪。
愤怒、心疼、自责、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被偏爱的隐秘满足——季凛在最痛苦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是他,而不是眼前这个可以帮他快速恢复的人。
但他的愤怒,更多是对自己。
“都怪我。”云祁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自责,
“我不该让他一个人来的。我明明知道他身体不好,明明知道这种综艺会折腾人,却没有坚持陪他来。我以为他能应付,我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季凛在他怀里,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
云祁立刻低头,暗金色的眼眸紧紧锁着他。季凛的睫毛颤抖着,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涣散而迷茫,映着休息室昏暗的灯光,也映着云祁那张满是担忧的脸。他似乎花了几秒钟才认出眼前的人,然后,嘴角竟然微微上扬,扯出一个虚弱的、破碎的笑容。
“云祁……”他的声音微弱得像一缕风,“你来了……真好……”
云祁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别说话,我带你回家。”他低声说,将季凛抱得更紧。
然后,他站起身,周身金光闪烁,空间开始扭曲。
在消失前的最后一刻,他看向谢悬河,暗金色的眼眸里,复杂难辨。
“他,我来照顾。以后,不用你费心了。”
金光一闪,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休息室中。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谢悬河站在落地窗前,手中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
他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季凛被云祁抱走的画面。
那句“云祁他……会不高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隐隐作痛。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
他以为腿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可现在他才发现,腿好了,他和季凛之间,反而更远了。
***
林念站在原地,回味着中年女人的话。
雾气?
她抬起头,这才注意到,庭院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弥漫起淡淡的雾气。那雾气不是白色的,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灰绿色,在空气中缓缓涌动,贴着地面,缠绕着枯树,像是有生命一样。
雾气里隐约能听到一些细微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低语。
又像是某种东西在蠕动。
听不真切,却让人头皮发麻。
林念站在灰绿色的雾气里,四周是挂满照片的枯树,脚下是散落的假肢断臂,远处是黑洞洞的窗户,窗户里透出暗红色的、忽明忽暗的光。
她突然很想转身,跑出这个大门,跑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但她没有。
弟弟还在医院等着。八万块的手术费,还差八万块。
她深吸一口气,朝那栋楼走去。
楼门是虚掩的。
林念推开门,一股浓烈的腐败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消毒水、血腥和某种甜腻的、令人作呕的味道。她本能地想退出去,但身后的门自动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走廊很暗,只有尽头有几盏应急灯亮着,发出惨白的光,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她沿着走廊慢慢往前走。
墙壁上涂满了奇怪的符号,暗红色的,像是用血画上去的。
那些符号从走廊入口一直延伸到深处,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有的已经干涸发黑,有的还泛着湿润的光泽,在应急灯的照耀下,反射出诡异的光点。
林念不懂这些符号,但她能感觉到——这些不是普通的涂鸦。它们排列得很有规律,像是某种阵法,又像是某种文字。每一笔都画得很用力,甚至有些地方,墙皮都被刮掉了,露出底下的砖。
她伸出手,想摸一下那些符号,手指还没碰到墙面,指尖就感到一阵刺痛,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她连忙缩回手。
就在这时,走廊深处传来一声响动。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林念僵在原地,竖起耳朵听。
又是一声响动。然后是拖拽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着走。
林念的手心全是汗。她想转身跑,但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拖拽的声音越来越近。
应急灯的光线突然闪了几下,忽明忽暗。
在明灭之间,林念看到了一个影子。
那是一个人形的影子,但姿势很奇怪——歪歪扭扭的,像是没有骨头,又像是被人折叠过。它在墙上缓慢地移动,从走廊深处朝她靠近。
林念终于找回了对身体的控制。
她转身就跑。但刚跑出两步,她就撞上了一个人。
林念抬起头,看到了一张脸。
是一个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脸色苍白,眼睛却很黑,黑得发亮,像是两颗黑色的玻璃珠,正低头看着她。
“你没事吧?”他问。
林念张着嘴,说不出话,只能拼命摇头。
那人看了她一眼,又抬头看向走廊深处。
拖拽的声音还在继续,但越来越远了,像是那东西拐进了别的方向。
“你看到了什么?”他问。
“一……一个影子……”林念的声音抖得厉害,“人形的……但是没有骨头……”
那人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你看错了。那是值班的护工,推着轮椅。”
林念想说,我没看错,那不是轮椅的声音,那是拖拽的声音,那影子没有骨头,是歪的。
但她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人已经越过她,往走廊深处走去。
林念站在原地,看着他黑色的背影渐渐被黑暗吞没,直到完全看不见。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
只剩下应急灯“嗡嗡”的电流声。
和她自己的心跳声。
砰砰砰,砰砰砰。
林念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过了很久,她才想起来,那个人刚才从她身后过来。也就是说,他应该在她后面进的楼门,但她根本没听到开门的声音。
她猛地回头。
楼门紧闭着。
就像从来没有打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