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里,云祁的房间。
他将季凛轻轻放在自己床上——不是季凛的房间,是他的。他需要季凛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在他能随时感知到的地方。
季凛躺在柔软的床上,身上还穿着那身被冷汗浸透的白衣。云祁伸手,想要帮他换掉湿衣,却在触碰到他衣襟的瞬间,犹豫了。
“我……帮你换衣服。”他的声音有些生硬,耳尖微红,但手上的动作却格外轻柔,小心翼翼得像在对待最珍贵的易碎品。
季凛的意识已经清醒了一些,他看着云祁那副明明害羞却强撑着要照顾他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力气说话。
云祁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
他先解开季凛长衫的系带,动作很慢,很轻,生怕弄疼了他。当衣衫褪下,露出里面那具过分单薄的身体时,云祁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季凛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能看清下面青色的血管纹路。
他的身形太过纤细,肋骨根根分明,锁骨突出,腰肢细得不盈一握,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而此刻,那苍白的腹部上,还有因为受伤留下的青紫痕迹,触目惊心。
云祁的手,不受控制地轻轻覆上了那片青紫。
触感微凉,下面隐约能感觉到肌肉的僵硬和痉挛。他小心翼翼地输送着灵力,一点一点地抚平那些创伤。
季凛微微侧过头,看着他。
灯光勾勒着云祁的侧脸,银发垂落,那专注而温柔的神情,与他平日里高冷疏离的样子判若两人。暗金色的眼眸里,此刻只有心疼、怜惜,和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云祁……”季凛轻声开口,声音沙哑。
“别说话。”云祁立刻道,手上的动作不停,“节省力气。”
季凛却摇了摇头,固执地说:“你……还没问我……为什么不找谢悬河……”
云祁的手顿了一下。
他当然想问。从看到谢悬河守在门外那一刻起,这个问题就一直堵在他胸口。但他不敢问,怕得到的答案,会让他更加自责。
“我不问。”云祁的声音低低的,“你先休息。”
“可是我……想告诉你。”季凛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里,有着疲惫,也有着认真,“他问我……要不要他帮忙……我说不用。我说……你会不高兴。”
云祁的呼吸微微一窒。
“所以你就……自己扛着?”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不知道是心疼还是自责,或者两者都有,“你知道你刚才差点……差点就……”
他说不下去了。
季凛却笑了,那笑容虚弱却温柔:“我知道……但我更知道,如果我让他帮忙……你会不高兴。你会觉得……我不需要你了。你会……难过。”
云祁愣住了。
他看着季凛,看着他那双清澈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忽然间,千年的心防,彻底崩塌。
“就没见过你这么傻的人……”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眶泛红,“我生气,我难过,那又怎样?你好好的才是最重要的!你知不知道,刚才看到你那个样子,我……我有多害怕!”
他的情绪终于爆发了,那强撑的冷静和淡然,在这一刻彻底碎裂。他握着季凛的手,紧紧地,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以后不许这样!”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强硬,
“不许为了怕我生气,就不顾自己的身体!不许在最难受的时候,还想着我高不高兴!你……你给我好好地活着,活蹦乱跳的,让我生气,让我吃醋,都行!就是不许这样!”
季凛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日里高冷骄傲、此刻却红了眼眶、语无伦次的千年灵狐,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真实的暖意和爱怜。
他伸出手,用仅剩的一点力气,轻轻抚上云祁的脸颊。
“好。”他说,声音轻柔得像梦,“我答应你。以后……不会了。”
云祁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感受着那微凉的触感和依旧虚弱的脉搏,心中的风暴终于渐渐平息。
他继续用灵力温养着季凛的身体,这一次,更加温柔,更加细致。那精纯的力量,如同春日暖阳,融化着季凛体内每一寸的冰冷和疼痛,修复着每一处受损的经脉和脏腑。
季凛在他灵力的滋养下,终于沉沉睡去。这一次,不是昏迷,是安稳的、真正的睡眠。
云祁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颜,久久没有动。
月光透过窗帘,洒在两个相依的身影上。
云祁的目光,从季凛苍白的脸,移到那些青紫的痕迹,再到他微微蹙起的眉头。每一处,都让他心疼,都让他愤怒。
愤怒于那个综艺,让季凛承受这样的折磨。
愤怒于那个张野,粗暴地伤害了他。
愤怒于谢悬河,明明就在门外,却什么都做不了。
更愤怒于他自己——明明可以阻止这一切,明明可以陪他去,却因为那点可笑的“占有欲”和“不想被拒绝的骄傲”,让季凛一个人面对。
他伸出手,轻轻抚平季凛眉间的褶皱。指尖下,那蹙起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以后,不管你去哪里,我都跟着。”云祁低声说,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他俯下身,在季凛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那吻里,有心疼,有愧疚,有珍视,还有一种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越来越深的情感。
这一夜,很长,也很短。
***
“你是新来的?”
林念猛地转身。
一个男人站在办公室门口。
是刚才走廊里那个黑衣男人,林念这时候在灯光下才看清,那不是黑衣而是一件深灰色的道袍——没错,就是道士穿的那种道袍,领口绣着奇怪的纹样,袖口很大,垂下来盖住手背。
他手里拿着一个木盒,巴掌大小,暗红色的,像是浸过什么东西。
“我……”林念张了张嘴,“我是来面试的。”
男人点点头,走进办公室,把木盒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他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林念坐下来。
男人打量着她,目光从她的脸慢慢移到她的脖子、肩膀、手,像是在估量什么东西。他的眼睛很特别,瞳孔比正常人大一圈,黑得不见底,像是两个黑洞。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推到林念面前。
“看看,没问题就签字。”
林念低头看合同。
薪资那一栏,写着“面议”。她指着问:“请问,具体是多少?”
男人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而是真的笑出声来,笑声很轻,很短,却让林念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想要多少?”他问。
“招聘信息上写的……是市价的三倍。”
“那就三倍。”男人说,“六千五的三倍,一万九千五。再加五百补贴,凑个整,两万。”
林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两万。
一个月两万。
她弟弟的手术费,两个月就能凑齐。
“签字吧。”男人把笔推过来。
林念握着笔,看着合同上的字。
服务期限一年,试用期三个月,试用期内离职需赔偿违约金两万元。工作期间服从安排,遵守疗养院各项规定,不得擅自离开院区。如因个人原因造成损失,需承担相应赔偿责任。
这些条款都很苛刻,但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可她还是下不了笔。
刚才在院子里看到的那些照片,那些假肢,走廊里的影子,没有信号没有反应的手机——
“有什么问题吗?”男人问。
林念抬起头:“我想问一下……这个疗养院,有多少病人?”
男人的笑容不变:“不多,七八十个。”
“都是些什么病人?”
“绝症,精神病,没人要的。”男人说得很随意,“还有几个植物人,躺了七八年了。”
林念的心沉了一下。
“那些照片……”她问,“院子里树上挂的那些,是病人的照片吗?”
男人的眼睛眯了眯。
“你看到了?”
“看到了。”林念说,“还有地上的那些假肢,假手,假脚……也是病人的吗?”
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这一次的笑容不一样,不是刚才那种轻松的、随意的笑,而是另一种——更深,更沉,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笑容后面。
“那些啊,”他说,“是病人的遗物。”
但林念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那些假肢,不是破旧的、磨损的——都是崭新的,惨白的,像是刚从模具里拿出来的。而且数量太多,七八十个病人,怎么会有这么多假肢?
“还有问题吗?”男人问。
男人正看着她,那双黑洞一样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
“我……”林念说,“我能先回去考虑一下吗?”
男人的笑容淡了。
“你考虑什么?”他问,“你不是急着用钱吗?”
林念愣住了。
他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