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完菜,两人开始寒暄近况。贺循自己公司新研发的几款针对失能人员的日常辅助生活机器,想在逍遥集团的康养产业试点,曲临风干脆利落地同意了。
等菜品全部上齐,王安宁望着一桌精致的菜肴,忽然有点怀念陈澄做的饭了。原以为今天中午这顿饭夹着工作吃,应该干噎难咽,没想到开篇曲临风就对着贺循贴脸开大,直接打开了王安宁的味蕾。
“听说你和那个唱戏的要去国外领证了?”
曲临风这张嘴是真不客气。王安宁无暇顾及给这位贺总递台阶了,他竖起耳朵,专心听八卦。
“他有名字,叫叶佑安。现在是正儿八经的戏曲老师。”贺循没好气的纠正“别什么唱戏的。”
这次曲临风倒不是贬低的意思,贺循的这个同性爱人,确实是个唱戏的,字面意思上的。叶佑安是京剧演员出身,专业唱戏的,身段好,模样好。王安宁只见过一次,至今印象深刻。
那人往贺循身边一站,当真是台上台下,唱念做打;人间绝配,雌雄莫辨。
说雌雄莫辨不是说他女相,而是那身段气韵,柔而不媚,刚而不硬,站在温润如玉的贺循旁边,一个像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书生,一个像戏台上跃下来的名角。
王安宁当时脑子里只蹦出来四个字:般配死了。
后来王安宁也陆陆续续从曲临风那儿听全了贺循和叶佑安的事。
贺循原本有一桩门当户对的娃娃亲,就等着两人长大,没什么大问题就可以领证结婚。谁知道贺循大学时候,在一次文艺晚会上,认识了表演戏曲、弘扬传统文化的叶佑安,自此就跟着了魔一样,一发不可收拾。
大学毕业,他直接跟家里坦白自己喜欢上一个男人的事,还要解除婚约。当时闹得挺大的,贺循父母不同意,把人赶了出来,言明: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回去。
这个贺循看着温和,没想到也是个硬骨头,一直没低头,直接自立门户自己创业。不过他们这个阶层的人,就算离开了家族的庇护,靠着平时玩得好的朋友给的一些资源和人脉,也能活得比大部分普通人好太多了。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贺循一直没低头。反倒是贺循的父母随着年纪渐长,眼见说服不了儿子,慢慢放出风声,只要儿子愿意找个女人生个孩子出来,他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了。
可贺循油盐不进,一心一意只有爱人,再也装不下其他人。
没想到啊,这个贺循,居然也是走纯爱路线的。
一想到这里,王安宁对贺循就佩服得五体投地,看向贺循的眼神都充满了崇拜。
可曲临风不这么想,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为了一个叶佑安,真是连父母亲人都不要了。你父母都松口了,只要生个孩子就能接纳他,你还死扛着不答应?”
贺循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平静:“我也不想要和其他女人的孩子。有佑安一个人就够了。”
曲临风看着自己这个恋爱脑兄弟,彻底服了。
在他看来,贺循的选择大概就是彻头彻尾的拎不清吧。玩玩可以,认真不行。找个男人解解闷,那是私生活,没人管你。但要为了一个男人跟家里翻脸,放弃联姻,不要继承人,那就是脑子有病了。
在他们眼里,感情这东西,就是个消遣。像饭后甜点,有也行,没有也行,但绝不能当正餐吃。正餐是什么?是门当户对的联姻,是资源整合,是家族利益,是生个继承人让香火延续下去。至于你跟谁睡、爱不爱那个人,根本不重要。
所以曲临风不理解贺循,就像曲临风永远不会理解王安宁一样。
在王安宁这里,贺循是英雄,是敢为爱情赴汤蹈火的勇士。在曲临风那里,贺循是个拎不清的恋爱脑,放着大好前程不要,非要跟一个戏子死磕到底。
王安宁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默默嚼着,心里不是滋味。
他有点羡慕贺循,羡慕他的爱人。
叶佑安一定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吧,所以才会被贺循如此坚定地爱着。
他就从来没有被如此坚定地选择过。小时候父母离婚,谁都不要他,像踢皮球一样把他踢来踢去,最后丢给了奶奶。长大后遇见了曲临风,那个人也从来没有把他放在备选项上,连被选择的资格都没有。
接下来的谈话,王安宁没怎么注意听。他陷在自己的情绪里,无法消化。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聊完,准备回去了。
三个人走到停车场,曲临风邀请贺循下午去公司继续商谈项目。贺循拒绝了:“佑安今天下午有演出,我准备去接他。没时间去你那儿了,晚上视频再聊吧。”
曲临风:“……”
他觉得贺循真的没救了。工作也是可以排在爱人之后的?以前贺循不这样的,和他一样,也有自己的野心。他们曾经一起畅想过商业版图,如今……一言难尽。
王安宁则想着:有空一定要认识认识这个叶佑安,向他取取经,是怎么把自己男人调教得这么恋爱脑的?
贺循走后,曲临风一脸不高兴地上了车。王安宁有些小心翼翼,不知道这位祖宗为什么对贺循恋爱脑的事情这么生气。
难道……他暗恋贺循?
曲临风对自己不会是在玩替身梗吧?
想到这个可能性,王安宁一阵恶寒。他目送着贺循的车缓缓离去,脑子又在神游天外。
“王安宁?王安宁?”
曲临风的语气不太好。从刚才饭桌上他就发现王安宁有点不对劲,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安宁回过神来,有些歉意地看了曲临风一眼,赶紧上了车。
车子启动之后,车内的氛围一度有些压抑。王安宁坐在后排,透过余光瞥见旁边那位脸色不太好看的总裁,识趣地闭了嘴。
等到了公司,曲临风的脸色也没有改善。工作狂霸总没去自己的办公桌上继续发光发热,而是一屁股坐在外间办公室的沙发上,盯着王安宁看。
王安宁被盯得有些发毛,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这位祖宗了。他站起来,试着用工作打破尴尬。
“曲总,关于今天中午贺总说的那个合作开发项目,我让项目一部的朱经理过来先商讨一个初步的方案?”
曲临风冷笑一声:“贺循的事,你倒是上心。”
王安宁:“???”
王安宁故意找茬都说不出这样的话。他累死累活不是为了老板的公司吗?
他在心里默默背起了大学专业课上的法律条文:根据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故意伤害罪】,故意伤害他人身体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背完这一段,他想揍曲临风一顿的心才稍稍平复下来。
“曲总,这不是中午说好的回来就优先……”
“王助理。”曲临风打断了他的话。
“你是不是喜欢贺循?”
王安宁:“啊?”
他觉得自己是不是上班上傻了,前额叶已经不支持他理解曲临风在说什么了。
“今天中午吃个饭,你一直盯着贺循在看。”说起来曲临风就心里不爽,自己这个助理,就差眼冒金星地看着贺循了,那一脸痴汉的表情。
“你别异想天开,贺循是不会喜欢你的。”
王安宁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这关乎到自己的人品:“没有啊,我怎么会喜欢贺总呢?”
“你要不自己想想今天饭桌上你的眼神?”曲临风冷哼一声,“眼珠子都要长人家身上了。我都看出来了,你觉得贺循会不知道?”
王安宁心想,他今天看贺循只是羡慕和崇拜对方啊,哪有什么其他的想法。
曲临风继续说道:“下次看见他,你给我收起那副猥琐的表情。你跟着我出门,代表的就是公司的形象,你别给我丢人。”
王安宁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以前曲临风虽然对他冷淡,但最起码还保持着应有的绅士风度。公事公办,客客气气,从来不会说这种伤人的话。今天这是怎么了?变得这么尖酸刻薄。
他跟着曲临风做助理六年了。六年里,他替他挡过酒,替他熬过夜,替他在各种乱七八糟的场合里维持体面。他把自己活成了曲临风最趁手的工具,最听话的狗,最省心的床伴。
到头来,换了一句“你别给我丢人”。
王安宁垂下眼睛,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什么也没反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曲总。以后我会注意的。”
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点佩服自己。
胸口那个位置,又开始隐隐作痛了。钝钝的、闷闷的,像有人拿一块不那么锋利的石头,一下一下地往上砸。
砸不出血,但疼得要命。
他想说:我没有喜欢贺循。我喜欢的从来都只有一个人,从大学到现在,十年了。那个人就站在我面前,用这种伤人的语气跟我说话,问我是不是喜欢别人。
可他说不出口。
说了又怎样呢?换来一句“你别异想天开”吗?
还是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