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宁一时间被憋屈的愤怒冲昏了头脑。理智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他突然生出一股孤注一掷的勇气，像是站在悬崖边上的人，明知道跳下去会粉身碎骨，却还是想试一试，万一下面是海呢？
“曲临风。”
曲临风挑眉，看向他。这还是王安宁第一次这么直白地叫出他的名字。
“你知道我喜欢你吗？”王安宁的声音在发抖，但还是继续说了出来，“喜欢了很久很久……喜欢了……十年。”
短短几个字，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王安宁紧张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他在心里卑微地祈祷：别沉默，求你了，别沉默。不管是答应还是拒绝，都痛快一点给他一个答案。
他甚至做好了被嘲笑的准备。嘲笑他痴心妄想也好，嘲笑他不自量力也好。至少，他不用再一个人扛着这个秘密，扛了十年，扛到快碎了。
“我知道。”
轻飘飘的三个字从曲临风的嘴里吐出来。
王安宁目瞪口呆地盯着那张喜欢了十年的脸。
那句他耗费所有勇气说出来的话，曲临风就回了这么一句，他知道。
如果曲临风对一切都不知道，他还可以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曲临风没有错，他只是站在一个老板的角度去考虑所有问题。就算他们曾经无数次同床共枕，也是双方自愿的选择的结果，是你情我愿。
可现在，曲临风毫不在意地说出了他知道。
他知道自己的感情，知道自己一直在默默地喜欢着他、爱着他。
曲临风一直都知道，却从来没有说破。
王安宁感觉自己这么多年来努力隐藏的爱意，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自己的小心翼翼、欲言又止都是他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可原来，那个人一直都站在高处，冷眼旁观，看着他在这段感情里独自挣扎、独自沉沦。
王安宁颤抖着问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曲临风解开安全带，凑到王安宁面前。两个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得王安宁可以感受到他呼吸间传来的热度。
“你的喜欢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吗？”曲临风情绪很稳定，“王安宁，喜欢我的人那么多，他们表现得都太明显了。你也不例外，没有区别。你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吗？”
王安宁的心像被一块尖锐的寒冰冻住，一时间忘了呼吸。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说出来？
为什么没有给出一点点回应，哪怕是厌恶？
为什么知道他的感情，还能对他做到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为什么还能和自己上床后，理性地说出这只是成年人之间的你情我愿，不带任何感情？
为什么在知道自己心意的情况下，还能心安理得地把未婚妻介绍给他认识，甚至还要他来帮忙拟定婚前协议？
他那么多想问的话，现在却连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因为他害怕了。害怕听到答案。害怕那个答案会比沉默更残忍。
所以这么多年来，曲临风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像一个跳梁小丑一般在他面前自怜自艾，企图通过讨好对方来获取一点可怜的关注？
曲临风是不是还在背后默默笑话他的不自量力，还敢觊觎自己的老板，觊觎一个上市集团的继承人？他是什么身份？
曲临风似乎猜到了他未问出口的话，直接替他说了出来：“我不在乎你喜不喜欢我，那是你自己的事。同样的，你做好自己的分内事，我也不在乎身边是不是有个喜欢自己的人。工作和感情，我分得很清。”
王安宁终于闭上了眼睛。
他听到了。这就是答案。
曲临风不在乎。
他的喜欢，对曲临风而言，不构成任何影响。不困扰，不感动，不在意。就像窗外吹过的一阵风，不会为它停留，也不会为它改变方向。
曲临风伸出手，摸上了王安宁的脸颊。
指腹微凉，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力道。王安宁偏头，躲开了。
曲临风收回手，靠回后座，“你说你喜欢我，然后呢？我必须要给出回应吗？你把自己当成宋郁那样的人了吗？”
“王安宁，不要这副我欠了你的样子。我没有对不起你。最起码，我在察觉到你的喜欢之后，并没有赶你走。我还给你高额的薪水，体面的工作。虽然你确实让我比较满意，但我也不是非你不可。”
呵，又是这句话，我不是非你不可。
“我一直把你当成一个平等的人来对待，没有用包养这种侮辱性的词汇去处理我们之间的关系。这种你情我愿的事，主动权也一直交在你手上。你随时可以叫停，甚至可以不用对我有任何交代。”
真是字字诛心。
王安宁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快被气笑了，自己的喜欢，在曲临风眼中，不过是一个可以等价交换的东西。用他的喜欢，换取了曲临风对他的优待。亏他以前还自我麻痹、自我洗脑，也许曲临风对自己是有一点点不同的，也许他对自己是有一点点感情的。
“我……”王安宁的声音干涩，“我从来没有对你有任何要求，也没有妄想过你要对我的感情做出任何回应。我只是……这只是我自己的选择。”
“既然是你自己的选择，你现在又是什么意思？”曲临风开始有点不耐烦，“弄得我好像一个辜负了你的渣男一样。况且，你的喜欢也没有多坚定吧，知道我有未婚妻之后，不还是火速有了新欢？”
“我没有新欢。”王安宁哑声道，“他只是我的朋友。”
“是不是，我没兴趣知道。”曲临风打断他，“你既然喜欢我，想一直留在我身边，现在又是在干什么？想要给自己争取一个名分？你知道的，这个我不可能给得了你。”
王安宁：“我没有那么想过。”
曲临风耸耸肩，“无所谓了。”
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王安宁拼死咬住自己的嘴唇，不想让眼泪在曲临风面前掉下来。
“我承认，这些年我们相处得挺不错的。但是你是一个男人，既不能生孩子替我延续继承人，也不可能作为一个妻子替我在太太圈周旋。我一直把你留在身边，没有像处理宋郁那样直接扔出去，就已经是我对你最大的妥协和让步。”
妥协。让步。
这两个词从曲临风嘴里说出来，竟然带着一种施恩的味道：你看，我对你已经很好了，你应该知足，应该感恩戴德，不应该再奢求更多。
“好了，今天的谈话，只是想告诉你，不要再别扭那些无所谓的事。好好做好你的本职工作，我也不会亏待你。只要你像以前一样。”
曲临风说完，伸出手揉了揉王安宁的发顶，像在哄一个闹情绪的小孩。
“乖一点，好吗？”
然后他推开车门，毫不留恋地下了车，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别墅。
眼泪终是从眼眶滑落。王安宁疲惫地抬手抹去，可刚擦掉，又有新的涌出来，像是要把这几年的委屈一次性倒空。他索性不擦了，任由它们顺着脸颊淌下来，咸涩的液体滑进嘴角，苦得他直皱眉。
所有的痴心妄想，在这一刻都被抹平了。
曲临风是一座高不可攀的山，不是他努努力就能够到的存在。王安宁于他而言，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选择，连例外都算不上。
他以为喜欢一个人够久，够深，就能换来哪怕一丝丝的特别。可现实告诉他，不，不会的。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会因为时间的累积而变质，不会因为付出的多少而倾斜。
戒断来得这样毫无预兆，心死也真的只在一瞬间。
王安宁没有开曲临风的车回去。他下了车，关上车门，就一直沿着马路往回走。
别墅区的环境清幽，此刻对一个没车的人却一点都不友好。蜿蜒曲折的山道，偶尔有一辆车从身边驶过，车灯照亮他湿漉漉的脸，然后又消失在夜色里。
这鬼地方连打车都打不到。
反正也没什么事。王安宁干脆放弃了打车的念头，就这样平静地一直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是机械地迈着腿，一步，又一步。脑子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不想。
直到快走到城区，一场大雨不期而至。
豆大的雨点砸下来，连个缓冲都没有，瞬间就把他的衬衫浇透了。王安宁站在街边，仰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天，心中苦笑。
他真的不想演苦情剧的。淋雨、失恋、一个人走在深夜的街头，这些桥段放在短剧里他都嫌狗血。可老天偏要给他一个表演的机会，连群众演员都不用，直接拉满特效。
他掏出手机准备打车，按了两下才发现屏幕是黑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手机已经自动关机了。
王安宁站在大雨里，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天上的，哪些是眼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