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你没失忆，对吧？”曲临风的声音有些发涩。
王安宁没有说话。逃也没逃掉，还是被发现了。他没想到自己会栽在一盒糕点上。早知道会这样，还不如让曲临风过敏送医院算了。
鲜有人知道，曲临风对板栗以及一切板栗制品都过敏。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甚至他的父母都不知道。唯一知情的人，就是王安宁。
那是他跟在曲临风身边工作的第二年。一次随同曲临风去烟雨江南的徽州市出差，下榻当地酒店时，客户送了一份当地特产的板栗饼。
板栗是当地的特产，经常被用来做各种中式糕点。曲临风随手把糕点给了王安宁，王安宁吃了一口，觉得口味软糯，自带清甜的香气，就极力推荐曲临风也尝尝。谁知道曲临风刚吃下不久就呼吸急促，浑身无力喘不上气。是王安宁第一时间打了120，把人背到楼下送上救护车。也是在医院经过抢救，他才知道曲临风对板栗有严重的过敏。
没想到吧，堂堂一个霸道总裁，被一个小小的板栗饼给放倒了。
幸好那次抢救及时，有惊无险。自此，王安宁心里落下了心理阴影，对曲临风送入口中的东西都格外注意，尤其是中式糕点，都是确认了配方才敢拿给他吃。
曲临风不想自己太多的弱点被外人知晓，所以一直没有对外说过这件事。好在也只是对板栗过敏，京海没有食用板栗的习惯，这么多年一直没被发现。
王安宁第一次购买八锦酥，就发现统一配好的四种口味，其中一种就是板栗酥。他自作主张买了两盒，替换掉了里面的板栗口味，换成了曲临风一直喜欢的玫瑰乳酪。这么多年，他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这次，他听到路知远说定了八锦酥，心里担心，曲临风不知道糕点有板栗口味的，真要拿回家随便吃一口，死家里都没人发现，就借口出去把糕点拿回来，自己在途中把口味换了过来。
曲临风的眼眶有点红，声音低了下去，“我对板栗过敏的事，只有你知道。如果你忘记了以前的事，你怎么会特意出去把糕点的口味换过来？你甚至还担心虞书尧拿错，把两盒的口味都换了。”
王安宁一言不发。
“为什么要装失忆？”
刚才在车上，曲临风猜出王安宁没有失忆的那一刻，瞬间的狂喜炸的他脑瓜子嗡嗡作响。那些他以为已经丢失的东西，其实一直都在。
狂喜来得太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恐惧就压了上来。王安宁宁愿假装失忆，宁愿把自己当成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也不愿意再跟他有任何瓜葛。一个人要绝望到什么程度，才会选择亲手“删除”自己的记忆？
曲临风看着他，内心不愿意承认，“是因为……我吗？我连被你记得都不配了，是吗？”
王安宁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直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是！既然心里已经有答案，又何必多此一问。我选择忘记过去，就是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牵扯。”
“安宁，以前是我没有认识到自己的内心，是我自负地以为爱情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调味剂，所以没有尊重过你的感受，漠视你对我的喜欢。我知道现在有点迟，但我是真的想要去弥补……”
王安宁摇了摇头：“你不需要弥补我什么。这个世界上，要允许你爱的人不爱你。那个时候，大家处在不同的频率而已，没有好坏，没有对错。”
“我爱你。”曲临风盯着王安宁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很确定，我爱你。”
王安宁抿了抿嘴角，话还没出口，曲临风已经上前一步，搂住了他的腰，右手托住他的后脑勺，低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很深，带着曲临风特有的霸道和不容拒绝。他在王安宁的唇上反复辗转，像是在回忆以前那些温存。
可是王安宁没有回应。从头到尾，他的身体没有迎合，也没有推开，只是安静地承受着。
曲临风放开他的时候，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波动，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恨意，只有一片让人心慌的平静。
曲临风把他拥进怀里，双臂箍得很紧，像是拥住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王安宁能感觉到他在发抖，心跳又快又乱，隔着胸膛传过来，慌慌张张的。
“你不用担心了。”曲临风的声音闷在他颈窝里，“我现在已经扫清了所有的障碍，也放弃了联姻。我的父母都知道这件事，我们之间没有什么阻碍了。”
王安宁没有回应这个拥抱。他伸手推开了曲临风的胸膛，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我不希望你放弃任何你该有的东西。我希望你完完整整地做你自己，走你本该走的人生路。”
王安宁的声音平和舒缓，却比任何疾言厉色咄咄逼人更让曲临风浑身发冷。
曲临风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一向在商场上游刃有余的人，此刻搜肠刮肚也找不到一句反驳的话，只剩苍白无力的恳求：“安宁，对不起，你相信我一次。我会改的，我真的可以为了你改的。”
“不要说为了我改。”王安宁的语气没有起伏，“我不希望你为了任何一个人改变你自己。我是爱过你，但同时你也是自由的。为了别人强迫自己改变，你会不快乐的。”
“对不起，我说错话了。不是为了你改变，是我愿意为了爱去改变。在车祸发生，在你生死未卜的时候，我就已经彻底想明白了。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事比你更重要。我不想找女人结婚去完成什么所谓的家族责任，我只想要你。”
“你看你这样子。我从路知远那里学了一个专业医学名词，叫重大创伤应激反应。你现在就是这种情况。当然，我也处于这种情况之中。不同的是，你变得患得患失，而我，变得更加清醒。清醒的知道自己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曲临风苦笑，“所以你清醒地做好一切决定，决定永远地离开我？”
“曲临风，我对你的了解远胜于我对自己的了解。我的自尊不允许我卑微地向你乞求爱情，我只能年复一年被动地在原地等待你。有时候我也挺恨我自己，为什么活得这么清醒。我们本质上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你的世界我真的高攀不起。今天你可以一时兴起，觉得爱我可以排除万难，如果不爱了呢？我的自尊会化成嫉妒、疯狂，会伤害到你，也会毁了我自己。”
王安宁看着他，“今天你说爱我，是因为你还在重大创伤应激反应里。因为你差点失去，所以才觉得什么都可以放弃。可当一切回归平静，当那些压力和责任重新压上来的时候，你还能这么笃定地爱我吗？”
“你为什么要拿未来没有发生的事情制造焦虑？”曲临风的语气里有不甘，“你现在就给我判了死刑，连改过的机会都不给。”
“因为我输不起啊，我和你不一样，你试错了可以重头再来，那我呢，我只能灰溜溜的逃回阴暗潮湿的角落，关起门来独自舔舐伤口，我没有后路，没有人给我托底，我自始至终，都只是我一个人。我已经试错过一次，我不想再来第二次了。”
曲临风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装失忆骗了你们所有人，是我不对。你现在情绪有些激动，我不想在你思绪混乱的时候跟你说这些。但如果我不说清楚，我知道你不会走的。”
王安宁顿了顿，“其实归根结底就一句话，我不爱你了。”
“不爱了？”曲临风站在那里，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里到外都是凉的。
“对，就是不爱了。你没有在我还等得起的时候回头。现在你回头了，但我已经不想再爱了。”
“你不爱我，为什么还偷偷到医院找虞书尧打听我的事？你不爱我，为什么还要偷偷换掉会让我过敏的糕点？这些你完全都可以无动于衷。”曲临风的声音发紧，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此刻王安宁真是很想揍虞书尧这个大漏勺一顿。
“就算是普通朋友，我一样会这么做，这事关人命，我难道要无动于衷吗？不让你知道，也只是不想拆穿我失忆的人设。”
王安宁深吸一口气，“好了曲临风，我不想在爱不爱这个话题上争辩什么，也不想说那些矫情的爱我就放我自由的话。大家都是成年人，好聚好散，两人好好分个别，彼此体面点，好吗？从头到尾，我不过是想追求一个平静的生活而已。”
“你的逃避、自欺欺人，就是你想追求的平静生活？”
王安宁的耐心终于见了底。他不想再辩了，没必要，也说不通。既然怎么说他都不信，那就干脆一点。
“其实是我车祸前额叶受损了。”王安宁面无表情地看着曲临风，“你满意了吗？你现在这副样子是要干什么呢？欺负我一个脑残？”
曲临风张了张嘴：“我——”
王安宁轻叹了一口气，“很晚了，曲总先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呢。以后……还请你不要再来了。”
大门绝情的关上，曲临风落寞的身影被隔绝在门外。
王安宁转过身，靠着大门缓缓滑坐到地上。
真累啊。原来伤害别人也是一件很需要精力去做的事。有时候真羡慕曲临风的天赋异禀，以前高强度的工作之外，还能抽出精力伤害自己一下。而自己不过是动动嘴皮子说几句戳人心窝子的话，就累得心力交瘁。
努力在天赋面前确实不值一提。
算了，算了。天大的事，不能耽误睡觉，先睡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