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蒸腾着热气，军训服的布料闷得人喘不过气，陈安眼前已经开始一阵阵发黑，耳边的嗡鸣被拉得又细又长，一直作响。
空腹的饥饿和跑步后的脱力层层叠叠压下来，少年指尖攥得发白，下颌线绷紧，还在凭着最后一点倔强硬撑。
身体却先于意志垮了下去。
好难受。
眼前猛地一黑，膝盖一软，整个人直直朝着旁边倒去。
“砰”的一声轻响，吓得身旁同学浑身一僵，慌忙伸手去扶却只捞到一片冰凉发软的布料，少年像株被晒蔫的小草，毫无知觉地往下滑。
“报告教官！他晕倒了！”
尖锐的喊声划破操场的安静，教官快步走来，眉头一皱，语气急促：“快，你们两个把他送到医务室去！”
——
陈安睫毛颤了颤，缓慢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药品的味道一股脑钻进鼻腔，呛得他轻轻咳了两声。
视野里先是一片模糊的白，过了几秒才慢慢聚焦，校医正低头整理着药瓶，见他睁眼，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醒了？有点低血糖和轻微中暑，已经给你注射过葡萄糖了。下次早上要吃点东西……”
陈安还有点懵，脑袋昏昏沉沉的，像是裹了层厚重的棉花。
校医见状，转身倒了杯温水递过来。
“慢点喝，别呛着。刚醒都这样，歇会儿就缓过来了。”
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暖意，陈安这才稍微找回点知觉。
他靠在床头，眼神茫然地扫过医务室干净的白墙、桌上的药盒、窗外依旧刺眼的阳光，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
哦，刚刚晕了。
陈安身体不是很好，又害怕累。小时候其他男孩子喜欢乱跑乱跳，调皮捣蛋的时候，陈安就喜欢安安静静的做一些室内活动或者手工。
他跑步的时候就猜到可能会不舒服。就是没想到会晕过去。
可千万不能让妈知道……
指尖还残留着攥紧时的酸胀感，下颌线紧绷的酸痛也还在，只是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热气、脱力感和饥饿感，现在冲淡了不少。
他小声地说了句，“谢谢医生”，又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有些不好意思。
“休息好了就可以回去了，记得先吃点饭。”
校医瞥了他一眼，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军训晕倒的又不是你一个。记住啊，明天早上必须吃早饭，哪怕吃块面包也行。”
陈安乖乖点头，感觉头上的眩晕感不是那么严重了以后，才提着医生开的藿香正气水离开。
按道理来说，下午可以不用去军训了。陈安心底却不是很想回寝室。
出去吃饭吧。
他就沿着树荫慢慢走，步子放得很轻 肚子里空空荡荡，一抽一抽地泛着酸水，提醒着他这次晕倒，完完全全是空腹作的孽。
校外的餐馆虽多，可早过了热闹饭点，大多冷冷清清，玻璃门上凝着一层淡淡的热气。
陈安沿着街边慢慢走，最终钻进一家门头不大、安安静静的小店，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他点了一碗小馄饨，又要了一份清润糖水，划着手机安安静静地等着。
老板娘是个温和的南方人，说话带着软糯的方言，端餐时笑着多看了他两眼：
“小伙子是京大的吧？”
陈安抬起头，轻轻应了一声：“嗯。”
“哎哟，高材生啊，真厉害。”老板娘笑得眉眼弯弯，把碗轻轻放在他面前，“慢点吃，刚煮好的。”
瓷碗冒着淡淡的白气，馄饨皮薄馅嫩，糖水看起来清甜润口。
店里安安静静，只有风扇轻轻转动的声音，陈安低着头，一口一口慢慢吃着，整个人都松了下来，浑身好像重新活了过来。
桌角的手机忽然轻轻震动起来，屏幕亮了一片白光。
陈安拿起一看，微微一怔。是他在M国留学的发小。
那边应该已经是半夜了，怎么会突然打视频过来。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接听，把手机轻轻靠在桌边，镜头只拍到他半张安静秀气的脸。
画面刚一接通，那头就传来一道熟悉的笑音，带着点懒洋洋的抱怨，“安安，怎么接这么慢？”
“我在外面吃饭。”陈安的声音还有点轻软，带着刚恢复过来的淡哑，“你怎么这个时间打视频？不用睡觉吗？”
“想你了呗，算着你这会儿军训休息，应该有空。”
陈安轻轻蹙了下眉，耳尖清晰地捕捉到听筒里混杂的音乐、人声与碰杯声，乱糟糟的，完全不像深夜宿舍该有的安静。
“……你那边好吵。”
“哦，一个派对。”发小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陈安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小声问：“好玩吗？”
“还行。”
话音刚落，镜头那边就传来一阵哄闹的男声，夹杂着嬉笑和推搡，隐约还有人在叫发小的名字。
陈安默默低下头，舀起一颗小馄饨，轻轻吹了吹。
那边苏妄用外语回了一句话，然后往屋外面的小花园走。
陈安虽然只露出来小半边脸，看上去真的很小。
“安安，把脸露出来，想看看你。”
“你好烦。”陈安嘴上这么说，但还是听话的调整镜头。
“好乖。”苏妄笑盈盈的，觉得陈安怎么这么可爱。镜头里五官粉粉白白的，嘴唇被烫嘴染的，湿亮亮，红艳艳的，看着很纯又艳丽得厉害。
陈安因为吃了点东西，脸色已经好看很多了，可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虚软倦怠，还是被苏妄一眼看穿，“怎么不高兴？”
陈安指尖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镜头时，已经换上了一副平静乖巧的模样。
“没有啊。”他轻声，声音听不出半点异样。
苏妄倚在小花园的栏杆上，夜色从他身后漫进来，衬得那双眼睛格外亮，一瞬不瞬盯着屏幕里的人。
“真没有？”苏妄声音放轻了些，带着点不容糊弄的认真，“军训太累了？还是不舒服？”
陈安心道，真不好忽悠。
慌忙低下头，舀起一颗小馄饨往嘴里送，小口小口地嚼着，假装被食物分心。
“就是太阳有点大，晒得没精神。”他含糊不清地应付，“下午刚好休息，我出来吃点东西。”
他不敢提晕倒。
说了，苏妄一定会隔着大洋彼岸紧张到不行，说不定下一秒就要打电话去问他妈妈，到时候就全露馅了。
苏妄盯着他低垂的眼睫，看了好一会儿，没再追问，只是语气软了下来，“别总硬撑，不舒服就跟教官说，听见没有？”
“知道啦。”陈安连忙点头，像只乖乖顺毛的小猫，试图把这一页赶紧翻过去，“你快去玩吧，别在外面站着了。”
苏妄轻笑一声，眼底藏着无奈的纵容，“行，不打扰你吃饭。”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安安，照顾好自己。”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