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指尖还残留着小马蹭过的软嫩触感,掌心被木桶边缘硌出一道浅浅的红印,他抱着空了的小木桶,慢吞吞地往主楼方向走。
午后的阳光透过庄园里高大的乔木,碎碎地洒在他身上,明明是温暖的光线,他却依旧觉得浑身发紧,像一只误入陌生领地的小兽,连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找到老管家李明杰时,他正站在主楼门厅里,低头核对手里的记事簿,一身笔挺的黑色管家制服,衬得人愈发沉稳严谨。
陈安停在几步开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木桶的提手,头微微垂着,瓷白的脸颊泛着一点浅淡的红晕,薄唇紧抿着,半天没敢出声。
李明杰察觉到动静,抬眼看向站在角落里的少年,目光落在他怀里的空木桶上,又扫过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和局促不安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了然。
少年身形单薄,穿着一件简单的浅灰色卫衣,站在富丽堂皇的庄园门厅里,显得格外纤细渺小,明明是娇生惯养的模样,却安安静静地做完了活,没有半分抱怨,和一起来的其他人截然不同。
还能沉得住气。
“都做完了?”李明杰先开了口,语气依旧是平缓温和的,听不出半分情绪。
陈安这才轻轻抬了抬眼,视线飞快地扫过管家的脸,又立刻垂了下去,小声应道:“嗯……喂完了。”
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怯懦,说完便又陷入沉默,手指把木桶提手攥得更紧,指节泛着淡淡的白。
李明杰看着他这副局促不安的样子,也没有多为难,淡淡开口道:“其他人都走了,后院清扫和果园帮工的嫌晒,半个小时前已经离开了。”
他语气平静地陈述着事实,目光落在陈安身上,带着几分探究:“你现在要走吗?”
陈安喉结微微动了动,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尖掐进掌心。
这是要赶他走的意思吗?
陈安现在已经想好了,找机会去挂失身份,然后去大使馆重新补办证件……只是现在身上没有多少钱,也没有身份,陈安斟酌的开口,“我可以留下来几天吗?”
管家听见这个回答,眼神微妙。
陈安尴尬的手指蜷起,按照现在的情况,对方肯定觉得自己脸皮很厚,很难缠。越想陈安的耳朵越红。
“我,我可以帮忙做事的,等过段时间就走,可以吗?”陈安眨巴着眼睛。
他生得本就清隽乖巧,瓷白的脸泛着薄红,眼尾微微垂着,一双澄澈的眼眸湿漉漉的,连恳求的语气都软乎乎的,让人根本生不出拒绝的心思。
李明杰轻咳一声,掩去眼底那点异样的情绪,收起探究的目光,语气依旧平缓,“可以留下,你依旧负责照料马厩里的两匹马,按时喂食打理,做好分内之事即可。我会让人给你安排西侧的佣人宿舍。”
这番话落下,陈安紧绷的身子瞬间松了下来,眼底漾开一丝浅浅的庆幸,连忙抬起头,“谢谢您。”
李明杰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抬手叫来一旁候着的年轻佣人,吩咐道:“带这位先生去西侧宿舍,把302房间收拾出来,再拿一套合身的佣人换洗衣物送过去。”
“是,李管家。”佣人躬身应下,转头看向陈安,语气恭敬,“先生,请跟我来。”
陈安抱着手里的空木桶,跟在佣人身后,脚步都轻了不少,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晚上十一点。
庄园彻底沉入静谧,唯有主干道旁的路灯晕着暖黄的光,穿过层层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
划破夜空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私人飞机平稳降落在庄园深处的停机坪,机翼的指示灯在夜色里微微闪烁,旋即熄灭。
舱门缓缓打开,瞿青山率先迈步走下舷梯。
深色西装衬得他身形挺拔,眉宇间裹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冷峻的轮廓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却依旧自带生人勿近的压迫感。夜风掀起他西装下摆,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等候在旁的暗黑色豪车。
车门被助理加文恭敬拉开,他弯腰坐进后排宽敞的车厢,指尖轻捏酸胀的眉心,闭着眼,周身气场低沉。
车厢平稳启动,朝着主楼缓缓行驶,昏暗中,他低沉的嗓音率先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人都送走了?”
语气平淡,听不出多余情绪,却让前排的加文瞬间坐直了身子,小心翼翼回话:“老板,基本都走了。”
“基本?”
瞿青山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点波澜,却仅两个字,便让车厢里的气压骤然降低。
加文握着方向盘的手微紧,连忙如实汇报:“是,还剩一个人。”
他本以为老板会追问,可等了片刻,身后却再无动静。
瞿青山靠在椅背上,重新闭上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没再回话。
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留在庄园里翻不起任何水花,也不值得他浪费半点心思。瞿青山是不会为了这些小事浪费不必要的精力。
一路朝着灯火微弱的主楼驶去。
而此刻,西侧佣人宿舍302房间。
陈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单人床、书桌、衣柜一应俱全,被褥都是全新的,带着淡淡的阳光味道。可身处完全陌生的环境,他依旧难以安心,蜷缩在被子里,睁着眼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夜深人静的时候,人内心的孤独是会被放大的。黑暗中,只有陈安两只大眼睛在扑闪扑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