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清浑身僵硬地被压在身下。
那句夹枪带棒的话语还萦绕在耳畔,带着他再熟悉不过的暴躁与嘲弄。
他瞪大了一双泛着水光的桃花眼,死死盯着口罩上方那双深邃冷厉的眸子。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拼凑在一起。
红透的耳朵、腹肌上那道细小的疤痕、相同的身形和阳气,再加上这独一份的阴阳怪气。
这要是还认不出压在自己身上的活阎王就是四合院里那位暴躁房东,他晏清干脆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快得仿佛要冲破喉咙蹦出来。
晏清的脑子在经历短暂的宕机后,迅速进入了最高级别的战备状态。
掉马了。
彻底掉马了。
而且不仅是对方掉了马甲,自己这层“纯洁无瑕打工人”的皮也被对方扒了个底朝天。
他刚才还想着拿加码的一万块钱,在这位大爷身上大肆揩油。
要是现在当面拆穿,或者承认自己认出了他。
以这男人那暴虐的脾气,绝对会当场捏碎他的脖子。
这哪是烂桃花,这明明是催命符!
晏清咬了咬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三十六计,装死为上。
他本就是极阴漏财的体质,身体常年处于亏空状态。
只要他撤掉那点强撑的力气,脸色瞬间就能白得像个死人。
晏清立刻放松了浑身紧绷的肌肉,眼皮翻了翻。
喉咙里溢出一丝短促而虚弱的喘息,随后双眼一闭,脑袋直接软绵绵地歪在了宗渊的颈窝旁。
装晕这门手艺,他可是练得得心应手。
呼吸变得若有若无,原本因为吸了阳气而泛红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血色。
连那殷红的嘴唇都透出了一股死气沉沉的青白。
他就这么像一滩软泥一样瘫在道具床上,任由男人的铁臂箍着自己。
宗渊看着身下突然没了动静的人,眼底的暗火微微一顿。
他当然知道这满嘴谎话的小骗子多半是在演戏。
刚才还精神百倍地跨坐在自己身上点火。
听出一句破绽就立马晕倒,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但当他宽大的手掌感受到晏清身上迅速流失的温度时,眉头还是不可遏制地皱了起来。
这体质差得实在离谱。
哪怕知道他是装的,可那冰凉的触感和惨白的脸色做不了假。
宗渊冷哼了一声,终究还是没狠下心继续发难。
他猛地松开钳制在晏清腰间的手,双手撑着床板,利落地翻身下床。
站在床边,宗渊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还在装死的晏清。
他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与警告。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这笔账,咱们回四合院慢慢算。
“哎哟!怎么回事这是!”
一直在监视器后兴奋得手舞足蹈的王大力,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他扔下对讲机,像个肉球一样滚了过来。
“清清怎么晕了?快!医疗组呢!赶紧拿葡萄糖过来!”
片场瞬间陷入了一阵兵荒马乱。
宗渊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他伸手扯了扯被弄乱的冲锋衣领口,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片暧昧的拍摄区。
背影透着一股子深藏功与名的冷酷。
直到听见那沉重的铁门关上的声音,晏清才敢在杂乱的脚步声中微微掀开一条眼缝。
他看着那已经空荡荡的门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逃过一劫。
但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半个小时后。
晏清坐在化妆间里,喝了半瓶温热的葡萄糖水。
他借口低血糖犯了,成功糊弄过了王大力。
不仅保住了那一万块钱的加戏片酬,还提前结束了今天的拍摄。
但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卸完妆换回自己的旧卫衣,晏清背着那个破帆布包,磨磨蹭蹭地走在回城中村的路上。
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路边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疯狂盘算对策。
现在两人可以说是心照不宣,只要谁也不捅破那层窗户纸,应该还能继续苟下去。
大不了回家装孙子,打死不承认。
推开四合院那扇掉漆的木门。
晏清屏住了呼吸,做好了迎接狂风暴雨的准备。
院子里没开大灯,只有屋檐下挂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
饭菜的香气在空气中飘荡。
那是他最爱吃的红烧狮子头和清炒小油菜。
宗渊没有像平时那样光着膀子在院子里颠勺,也没有拿着斧头劈柴撒气。
他换上了一件宽松的黑色棉质T恤。
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张破木桌前。
桌上摆着两副碗筷,显然是在等他。
晏清心里咯噔一下。
这要是直接骂他一顿,或者让他滚蛋,他还能有应对的话术。
但这种诡异的平静,反而让他头皮发麻。
就像是悬在头顶的铡刀,迟迟不肯落下,那才是最折磨人的。
“渊哥。”
晏清硬着头皮走过去,挤出一个甜腻乖巧的笑容。
他把帆布包放在旁边那张瘸了腿的椅子上。
“我回来了,今天剧组收工晚了点,饿死我了。”
他一边说一边端起饭碗,试图用平时的套路糊弄过去。
宗渊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动筷子。
他就这么坐在晏清对面,单手曲起撑着下巴。
深邃的眼眸隐藏在灯光的阴影里。
用一种让晏清浑身不自在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那不是平时那种带着嫌弃或者冷嘲热讽的目光。
那是一种极具穿透力、带着审视与剥皮抽筋般侵略性的眼神。
像是一头吃饱餍足的野兽,正在好整以暇地打量着自己的猎物。
眼神里还夹杂着一种莫名的、让晏清心慌的占有欲。
晏清被他看得脊背发凉。
手里的筷子都快拿不稳了。
他夹了一个狮子头放进碗里,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这饭桌上的气氛压抑得仿佛抽干了所有的氧气。
“渊、渊哥,你怎么不吃啊?”
晏清结结巴巴地打破了沉默。
他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宗渊的视线,努力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纯洁无暇。
“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宗渊的目光顺着他的眉眼一路往下。
滑过他苍白的鼻尖、紧抿的嘴唇,最后落在那被卫衣领口遮挡住的锁骨处。
他在那停留了几秒。
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
“没有。”
宗渊的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喜怒。
“只是觉得你今天这戏演得挺卖力,多看看。”
晏清的心脏猛地一缩。
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他是在说剧组拍的戏,还是在说自己刚才装晕的戏?
晏清根本不敢细想,脑门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汗。
他赶紧低下头,把掉在桌上的筷子捡起来随便擦了擦。
“那是,我这人最敬业了。”
晏清干巴巴地接了一句,恨不得把脸埋进饭碗里。
他机械地往嘴里扒着白米饭,连菜都不敢多夹一口。
平时能吃三大碗的饭量,今天连半碗都没吃下去。
这糟糕透顶的桃花运。
怎么连这房东看自己的眼神都变得这么怪异了?
晏清在心里暗暗叫苦。
吃完饭,他抢着把碗筷收进水槽里洗干净。
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敢说,脚底抹油般溜回了自己的偏房。
砰的一声关紧房门。
晏清靠在门板上滑坐下来,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太可怕了。
宗渊那种看透一切却偏偏什么都不说的态度,简直是精神折磨。
夜越来越深。
城中村的喧闹声逐渐平息。
晏清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晚饭因为做贼心虚,根本没吃饱。
加上极阴体质在深夜容易流失热量,必须靠食物来补充能量。
他的肚子开始不争气地咕噜噜叫了起来。
饥饿感和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寒意交织在一起。
晏清裹紧了那床破被子,还是冷得直打哆嗦。
他睁着眼睛望着漏风的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院子里那台旧冰箱。
他记得傍晚的时候,宗渊买了一大包冷吃兔塞在冷藏室里。
吃不饱饭就会没阳气,没阳气就会死。
晏清咽了口口水,摸了摸干瘪的肚皮。
在这要命的生存法则面前,害怕算个屁。
他咬了咬牙,从被窝里爬了出来。
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院子里一片漆黑。
主屋的灯早就熄了,宗渊显然已经睡熟了。
晏清像一只夜行的猫,垫着脚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一点点挪到了院子角落那个有些年头的双开门冰箱前。
他伸手握住冰箱门把手。
脑子里还在盘算着等下切哪块肉最不容易被发现。
寂静的黑夜里,晏清深吸一口气,小声嘟囔了一句。
“反正都惹了活阎王了,做个饱死鬼总比饿死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