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饱饱在江寻家住了三天。这三天里,他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个笨手笨脚但尽心尽力的护工角色。
第三天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暖洋洋的。江饱饱坐在沙发上,看着江寻架在茶几上的那条打着石膏的左腿,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
“江寻哥,你今天想去外面逛逛吗?”
江寻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阳光落在江饱饱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像两颗琥珀色的玻璃珠,亮晶晶的,里面装满了期待。
“想。”
江饱饱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把轮椅从阳台上推过来,是江寻的助理前一天送来的,折叠着靠在墙边,还没打开过。
他花了十分钟才把轮椅打开,期间夹了三次手,每一次都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有叫出声,因为他觉得在病人面前叫疼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
轮椅终于支好了,他拍了拍手,满意地看着这个正方形的钢铁制品。
“好了!江寻哥你坐上来,我推你出去逛街!”他推着轮椅从电梯下了一楼,又推着江寻出了小区。
阳光很好,风很轻,路边的银杏树开始变黄了,叶子在阳光下像一把把金色的小扇子。江饱饱推着轮椅走在人行道上,轮椅的轱辘压过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推得很小心,遇到坑洼的地方会减速,遇到上坡的地方会弯腰用力,遇到下坡的地方会用手刹慢慢放。
江寻坐在轮椅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左腿的石膏白花花地架在踏板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头发没有用发胶,自然地垂在额前,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路过一个咖啡店的时候,他摘下口罩透了口气,店员小姑娘隔着窗户看到了他,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掉了,张着嘴巴说不出话。
江寻对她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温润得体,和在镜头前一模一样。
小姑娘的脸“唰”地红了,手里的咖啡杯终于掉了。
江饱饱推着江寻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附近的一个商业中心。
商场很大,地上有五层,地下有两层,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光,门口的大屏幕上播放着珠宝广告。
江饱饱把轮椅推上无障碍坡道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江寻哥,你以前自己逛过街吗?”
江寻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商场巨大的玻璃穹顶。阳光从穹顶倾泻下来,把他的脸照得像一座被聚光灯打亮的舞台。
“没有。”
江饱饱愣了一下。
“小时候没时间逛,长大了不敢逛。”江寻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怕被人认出来,怕被围住,怕走不了。”
江饱饱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酸酸的,涨涨的。他把轮椅推过旋转门,进了商场的一楼。
商场里人不多,因为是工作日的下午,大多是带着孩子的妈妈和推着购物车的老奶奶。
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就是那个拿了三座奖杯的影帝江寻,因为没有人会想到影帝会坐着轮椅被一个穿着草莓卫衣的男生推着逛商场。
江饱饱推着江寻在一楼转了一圈。经过珠宝店的时候,江寻看了一眼橱窗里的一条项链,银色的,吊坠是一颗小小的星星,很素,很安静,不像珠宝店里其他那些亮闪闪的、恨不得在脑门上刻着“我很贵”的东西。
江饱饱和看到了他的目光。
“江寻哥,你喜欢那个?”
江寻收回目光。“随便看看。”
江饱饱没有说什么,但他在心里记住了那条项链的样子,星星,银色的,小小的。
他现在没有钱,予安哥哥那里有他的银行卡,但他不好意思要,因为钱已经给出去了,给出去的东西不能要回来,这是他在魔界就懂的规矩。
但他可以挣钱。予安哥哥说他的甜品店在招周末兼职,可以去帮忙。
淮序哥哥说他的公司也招人,可以去当试吃员。
他暂时不敢跟江寻哥说,因为江寻哥会说“你不用挣钱,我有钱”,然后他会说“但是我想给你买项链”,然后气氛会变得很奇怪。
他们逛到三楼的时候,江饱饱看到了一个让他走不动道的地方。玩具店。
橱窗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玩具,有毛绒公仔,有遥控汽车,有积木拼图,有变形金刚——
江饱饱的目光在变形金刚上停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轮椅上的江寻。
江寻也在看那个变形金刚,目光很安静,安静到像在看一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江寻哥,你等我一下。”江饱饱把轮椅推到玩具店门口,固定好刹车,跑了进去。过了大概五分钟,他跑出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纸袋上印着变形金刚的图案。
他把纸袋放在江寻腿上。“给你的。”
江寻低头看着纸袋,没有打开。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又是好几下。
“你哪来的钱?”
“予安哥哥给我的甜品卡是黑色的。可以在商场里用,因为他是商场的VIP,VIP就是Very Important Pig的意思。”
江寻没有纠正他。
“打开看看。”江饱饱说,眼睛亮晶晶的。
江寻打开了纸袋。里面是一个变形金刚,不大,比他的手掌大一点点。
深蓝色的,银色的点缀,做工不算精致,但每一个关节都可以动,可以从机器人变成一辆跑车,再从跑车变回机器人。
“我选了好久,”江饱饱蹲下来,和轮椅上的江寻平视,“有大一点的,贵一点的,还有会发光的,会说话的。
但是我想,你小时候看到的那一个,应该就是这个样子的。不大,不贵,不会发光,不会说话,就是一个小小的、可以变形的、可以放在手心里的。”
江寻的眼眶红了。
“江寻哥,你不要哭,你以前没有的,我现在给你买了。”
江饱饱的声音有点抖,但他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酒窝深深的。
“你以后要是还想要什么,你就跟我说,我买不起的我存钱买,存不够的我借予安哥哥的。予安哥哥说他会借给我的,我问他借他会借的,他对我最好了。”
江寻低着头,看着手里那个小小的变形金刚。他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一颗一颗的,像清晨花瓣上的露水。
“饱饱。”
“嗯。”
“谢谢。”
“不客气。你以前没有的,以后都会有。”江饱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重新推起轮椅,“走吧,我们去楼上看看,予安哥哥说四楼有一家奶茶店超级好喝,我请你喝奶茶。”
轮椅继续往前推。江寻手里握着那个小小的变形金刚,手指在它的关节上轻轻摸着。
商场四楼有一家奶茶店,开在拐角处,不大,但装修得很温馨。
暖黄色的灯光,木质的桌椅,墙上贴满了顾客写的便利贴。江饱饱和推着江寻走到奶茶店门口,点了一杯珍珠奶茶,少糖,去冰,加椰果。
江寻点了一杯热的美式咖啡。江饱饱把轮椅推进店里,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固定好刹车。
他们坐下来,江饱饱捧着奶茶喝了一大口,珍珠在嘴里嚼得“啵啵”响,腮帮子鼓鼓的。
就在这个时候,奶茶店的门被推开了。
风铃“叮铃”响了一声。一个穿黑色卫衣的年轻男人推着一辆轮椅走了进来。
轮椅上坐着一个人,穿着浅灰色的薄外套,一条腿打着石膏,白花花的一大坨,架在踏板上,和江寻那条腿的款式一模一样——不对,不是一模一样,是根本就是同一条。
轮椅上的那个人,戴着金丝眼镜。
顾辞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