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轮椅的那个年轻男人,是他的助理。
两个人四目相对——不对,是六目相对。江饱饱、江寻、顾辞远,六只眼睛,在奶茶店暖黄色的灯光下,像六颗被定住的棋子,一动不动。
空气凝固了。时间凝固了。奶茶店里的背景音乐还在放,是一首轻快的英文歌,歌词在唱“Today is a good day”,在凝固的空气里显得格外讽刺。
江饱饱先开口。他看了看顾辞远腿上打着石膏的左腿,又看了看江寻腿上打着石膏的左腿,又看了看顾辞远的石膏,又看了看江寻的石膏。
两个石膏的颜色、形状、绷带缠绕的方式,甚至连石膏上那个黑印都一摸一样。
江饱饱的脑子在处理这个信息的时候,卡顿了很长时间。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像一个被丢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江寻哥哥和辞远哥哥是双胞胎吗?”
顾辞远的脸色在几秒钟内经历了从困惑到震惊到恍然大悟到暴怒的完整过程。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戴上,再看。
江寻还坐在轮椅上,左腿打着石膏,手里拿着一杯美式咖啡,表情温和镇定,像一个被当场抓住但依然保持优雅的绅士,但仔细看他的笑容僵硬无比。
顾辞远把眼镜又摘了下来。
“江寻,你的腿。”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秒的海面。
江寻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怎么了?”
“你的腿怎么了?”
“摔了。”
“怎么摔的?”
“威亚出了故障。”
“什么时候摔的?”
“好几天了。”
顾辞远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胸腔里存了几秒,然后缓缓地、像放煤气一样地吐了出来。他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助理。“你先出去。”
助理看了看顾辞远,又看了看江寻,又看了看江饱饱,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奶茶店的门关上,风铃又“叮铃”响了一声。
现在店里只剩他们三个人。店员在吧台后面低着头擦杯子,假装自己是一棵不需要听任何人说话的植物。
顾辞远把轮椅往前推了两步,离江寻更近了。他的左腿打着石膏,每推一下轮椅,石膏就晃一下,白花花的一大坨,像一条搁浅的鲸鱼。
“江寻,你看我的腿。”顾辞远说。
江寻低头看了一眼。
“看到了。”
“你看到什么了?”
“石膏。”
“还有呢?”
“左腿。”
顾辞远深吸了一口气。“你再看看你自己的腿。”
江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
“也是石膏。”
“也是左腿。”
“嗯。”
顾辞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江寻,你的石膏上,有一只小猪佩奇。”
江寻低头看了看自己石膏上的小猪佩奇。那只小猪佩奇画得很丑,头大身子小,鼻子歪了,眼睛一个大一个小,但江饱饱和说那是他画过的最好的一只小猪佩奇。
“嗯,饱饱画的。”江寻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
顾辞远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猛地拍了一下轮椅扶手。
“江寻!你腿根本没有受伤!你用的是我的片子!你偷了我的片子!为了装可怜博同情你真是一点脸都不要了!”
江饱饱的珍珠奶茶从嘴里喷了出来。黑色的珍珠混着白色的奶茶,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落在了顾辞远的石膏上,溅起一小片乳白色的水花。
顾辞远低头看着自己石膏上的奶茶渍,又抬头看着江饱饱。
江饱饱满脸通红,嘴巴上还挂着奶茶,手里捧着杯子,像一个做错了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
江寻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片子不是我偷的。是你发在朋友圈里的。你发朋友圈不设权限,所有人都能看到。我只是保存了一下。”
“你保存我的片子!你保存我的片子然后说是你自己的腿!”
“我没说是我的腿。我说的是我的腿摔了。这两者之间没有必然联系。”
顾辞远气得眼镜都歪了。“没有必然联系?你的腿摔了,你用的片子是我的腿,这叫没有必然联系?”
“你的片子拍得好,骨折的位置很清晰,石膏的包裹方式也很专业。我用你的片子,是对你医疗资源的一种认可。”
顾辞远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在努力克制自己不要把眼镜摔在地上。
“江寻,我以前觉得你只是有点虚伪,但现在我发现你不是虚伪,你是无耻。”
“谢谢。”
“你是真他M不要脸啊!”
“我知道。但我接受你的批评。”
“臭不要脸!”
顾辞远深吸一口气,把眼镜戴回去,转过头看着江饱饱。
江饱饱缩在椅子上,双手捧着奶茶杯,像一个被老师点了名但不知道标准答案的小学生。
“饱饱,你知道他的腿没有受伤吗?”
江饱饱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以为他真的摔了……他跟我说拍戏的时候威亚出了故障……他说医生说要养两周……他说助理和经纪人要来看他他没让,因为他想让我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他转过头看着江寻。
江寻还在喝咖啡,表情平静得像一面湖水。但江饱饱看到他的耳朵尖红了,很红,红到像要被烧穿了。
“江寻哥,你的腿真的没有受伤?”江饱饱问。
江寻放下咖啡杯,看着江饱饱。他的眼睛里有愧疚、有不安、有害怕失去的恐惧,还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什么都豁出去了的决绝。
“没有。”他说。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
江寻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顾辞远差点从轮椅上站起来的话。
“因为我想让你来。”
顾辞远这次真的从轮椅上站起来了,他用手撑着轮椅扶手,把身体撑起来一点,然后重重地摔回去,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江寻!你为了让人家来照顾你,假装腿受伤!你知不知道你这叫什么?你这叫欺诈!你这叫情感绑架!你这叫——叫——”
顾辞远气到词穷,卡在那里,嘴巴一张一合。
“叫喜欢江饱饱。”江寻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奶茶店彻底安静了。
店员停止了擦杯子,背景音乐正好放到那首英文歌的最后一句——“Today is a good day”。然后音乐停了。
江饱饱坐在两个轮椅之间,左边是江寻,右边是顾辞远。两条打着石膏的左腿,两辆轮椅,两杯喝了一半的饮品,一种叫做“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气氛。
他看了看江寻,又看了看顾辞远。
“所以,你们两个的腿,只有一条是真的摔了?”
“对。”顾辞远说。
“另一条是假的?”
“对。”江寻说。
江饱饱低头看了看江寻的石膏,又看了看顾辞远的石膏。小猪佩奇歪着鼻子,斜着眼睛,像在嘲笑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