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饱饱蹲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顾辞远。他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鼻头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
但他开口说出来的话,却让奶茶店里两个男人的心跳都停了一拍。
“顾总,我去陪你。”
顾辞远的呼吸停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的手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安放自己的不知所措的孩子。
他看着江饱饱那双红红的、湿湿的、但无比认真的眼睛,心里那块从进门开始就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但也砸出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坑。
旁边传来一声轻响。
江寻放下了咖啡杯。
杯子落在桌面上,发出“咔”的一声,不重,但在这安静得过分的奶茶店里,那一声清脆得像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缝隙。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温和的、得体的、从容不迫的样子。但他伸手解开了左腿石膏上的纱布。
一圈。两圈。三圈。
纱布从他的小腿上滑落,像一条白色的蛇从冬眠中醒来,懒洋洋地滑到了地上。
然后他捧着那只石膏,像捧着一个珍贵的瓷器,轻轻一掰。石膏从中间整整齐齐地裂成了两半,露出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甚至连绷带都没缠的、干干净净的小腿。
他的腿完好无损,肌肉线条流畅,皮肤光洁,连一个擦伤都没有。
江饱饱张大了嘴巴,那嘴巴大得能塞进一整个小笼包。他看看江寻那条完好无损的腿,又看看顾辞远打着石膏的腿,又看看地上那两半裂开的石膏,又看看江寻的脸。
江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变形金刚,深蓝色的,银色的点缀,不大,比他的手掌大一点点。
那是江饱饱在玩具店里给他买的,那个他小时候在商场柜台前看了很久很久、但从来没有拥有过的变形金刚。他把变形金刚握在手心里,指节泛白。
他看了江饱饱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江饱饱读不懂的东西。有不甘,有委屈,有愤怒,有心碎,有一种“我明明先来的”的执拗,还有一种“算了”的认命。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顾辞远。
顾辞远坐在轮椅上,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像一只看到猎物靠近的狐狸。
他的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胜利者的从容和“你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的了然。
江寻举起了手里的变形金刚。不是打,不是砸,是“撞”。
他用变形金刚的尖角,对准顾辞远打着石膏的左腿,狠狠地撞了一下。
“咚”的一声。
石膏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震得顾辞远的左腿在踏板上弹了一下。
顾辞远的表情在那一刻精彩极了。
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嘴巴已经张开了,眼睛瞪得像铜铃,整个人像一台被按了暂停键的DVD。
然后暂停键弹起来了,他的嘴巴里迸发出一声惨叫。
“啊——江寻你疯了吗!我的腿是真的!真的!你撞断了你赔吗!你赔得起吗!这不是你那些道具!这是真的骨头!真的!”
江寻把变形金刚收回来,在手心里握了握。他没有看顾辞远,没有看顾辞远的腿,没有看顾辞远的石膏,也没有看顾辞远那张疼得扭曲的脸。
他看的是江饱饱,最后一眼。
“饱饱。”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把什么东西碰碎,“变形金刚,我带走了。”
然后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奶茶店门口。
他的腿确实没有受伤,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一模一样,背挺得直直的,步伐又稳又快,像一把被收进鞘里的刀,决绝得不肯露出一丝锋芒。
他经过吧台的时候,蹲在吧台后面的店员小姑娘探出头来,怯生生地喊了一声:“那个……先生……你的轮椅……”
江寻的脚步停了一下。
“不要了。”他说。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风铃“叮铃咣啷”地响了一阵,像是被他的气势吓到了,响得又急又乱,好几个铃铛撞在一起,发出乱七八糟的声音。
门关上了。奶茶店安静了。
顾辞远还捂着自己的左腿,疼得龇牙咧嘴,但嘴角那个笑意又慢慢爬了回来。一点一点的,像春天的小草从泥土里钻出来,压都压不住。
他转头看着江饱饱,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擦干净了的玻璃珠。
“饱饱,你说要去我家?”
江饱饱还蹲在地上,嘴巴还没合拢,眼睛还盯着门口的方向。
江寻走了,走得那么干脆,连轮椅都不要了。他的变形金刚带走了,那是他给他买的,他带走了。
江饱饱不知道自己是该追上去还是该留下来。
他的脑子在处理这个信息的时候又卡顿了,像一台老旧的电脑同时打开了太多程序,风扇嗡嗡地转,屏幕一动不动。
“饱饱?”顾辞远又叫了一声。
“啊?”江饱饱回过神来,看着顾辞远。
顾辞远的眼镜歪了,头发乱了,左腿上的石膏被变形金刚撞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奶茶渍还没干,但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虽然过程很狼狈但我赢了”的得意气息。
“你说要去我家。”顾辞远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江饱饱从没听过的雀跃,像一只叼住了飞盘的边牧,尾巴摇得呼呼生风。
江饱饱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顾辞远。江寻哥走了,走得很生气,连轮椅都不要了。
一个人连轮椅都不要了,说明他是真的很生气很生气。
但他不知道江寻哥在生什么气。是他没有选他吗?是他在江寻哥和顾总之间选了顾总吗?
可是顾总的腿是真的摔了呀,说谎的孩子不是好孩子会被雷劈。他不想被雷劈。
“嗯,去你家。”江饱饱站起来,拍了拍蹲麻了的膝盖,走到顾辞远身后,握住了轮椅的把手。
顾辞远的后背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极其缓慢地,靠在了轮椅的靠背上。
他的嘴角翘着,翘得很高,高到他需要用金丝眼镜的镜框来遮挡一下,不然整个奶茶店的人都能看到他笑得像一朵开了八成的花。
“顾总,你家在哪?”
“城东。”
“远吗?”
“开车半小时。”
“那我推你出去打车。”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