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不大,但每一寸空间都被利用到了极致。
靠墙是一整面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地塞满了书。
不是那种装饰用的精装书,是翻过的、折过的、贴了便利贴的、书脊都起了褶皱的书。
金融的、法律的、哲学的、历史的、心理学的、人工智能的、新能源的——什么类型都有,分类清晰,排列整齐。
书架最上面一层放着几本厚厚的英文原版书,书脊上的字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
书架旁边是一整块联动的巨屏,横跨了整面墙。
屏幕上跳动着红红绿绿的K线图,全球股市的波动曲线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像是一座座起伏的山脉。
A股的、港股的、美股的、欧股的——每一条线都在实时跳动,每一条线下面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备注。
屏幕右下角有一个小窗口,弹着财经新闻的快讯,一行一行地往上滚动。
书桌在房间正中间,是一张很大的实木桌,但几乎看不见桌面。
上面铺满了A3、A4、A5的手稿纸,一沓一沓地叠着,有些用夹子夹着,有些用便利贴标着序号。
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字——瘦金体,笔锋如刃,但写得很急,有些字迹潦草到几乎认不出来。
数字、公式、图表、箭头、批注,一层叠着一层,像是一个人在跟自己辩论。
地毯上也全是资料。
不是乱扔的那种乱,是“铺开在对比”的那种乱。
几张A1的大纸铺在地上,上面画着巨大的思维导图,分支密密麻麻,从中心往外辐射,像是一棵倒下的树。
旁边散落着几十张便利贴,每张上面写着一个名字、一个数字、或是一句话——
“尽调”
“对赌”
“回购条款”
“股权架构”——有些被箭头连起来,有些被红笔圈出来,有些被打了问号。
墙上贴满了便利贴。
不是几张,是整面墙。
时间备注表从早上六点排到凌晨两点,每一个小时都被切割成了小块,标着“看盘”“研读财报”“复盘”“写分析”。
旁边是励志语录,不是那种网上的鸡汤,是手写的、用马克笔写的、字迹很重的——
“市场永远是对的”
“信息差就是利润”
“别人恐惧我贪婪”。
还有一张纸条,只有四个字,写得比所有纸条都大:“耐心、狠心。”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书桌正对面那面墙上的巨型地图。
那是一张中国地图,铺满了整面墙。
北上广深被标注了不同的颜色,但最显眼的是北京——北京被用红笔重重地圈了出来,圈了好几层,红到几乎渗进了墙里。
北京旁边,写着一个字。
沈。
没有全名,就是一个字。
但那个字的笔画很重,重到像是用刀刻进去的。
瘦金体,笔锋如刃,但最后一笔拖得很长,长到几乎要划出地图的边界。
四个人站在门口,没有人走进去。
尘看着那张地图,看着那个“沈”字,他的表情还是冷的,但他的眼睛变了——不是冷,是深。
他在读那个字背后的东西。
深南大道靠在门框上,他的笑完全消失了。
他看着满墙的便利贴,看着地上的思维导图,看着那沓沓手稿纸,看着屏幕上跳动的K线。
他的眼睛在转,但不是在看戏的转,是在计算的转——
他在算这些资料背后花了多少时间,多少精力,多少个凌晨两点。
墨白站在深南大道旁边,他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侧。
他看着那面书架,看着那些翻得起皱的书脊,看着书架最上面那几本磨得看不清字迹的英文原版书。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直播间里的那些标签——“头部主播”“才艺天花板”“千万粉丝”——他突然觉得那些标签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没了。
夜站在最后面,但他看得最清楚。
他的目光从书桌扫到地毯,从地毯扫到墙上的便利贴。
从便利贴扫到巨屏上的K线图,最后落在那个“沈”字上。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沉,但他的眼睛——那双沉得像深潭的眼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是震惊,是心疼。
因为他知道,这一屋子的东西,不是一天建成的。
是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个凌晨两点,一点一点堆出来的。
他知道一个人要把自己逼到什么程度,才能让书房变成这个样子。
裴书站在书房中间,转过身,看着门口的四个人。
他的表情有点不好意思,像是一个被发现了秘密的孩子。
他挠了挠头,粉色碎发在指缝间翘起来。
“有点乱……平时没这么乱的,这几天整理资料的时候翻出来的东西太多了。”
他蹲下来,开始捡地上的便利贴,想把它们归拢到一起。
他的动作很快,像是在掩饰什么。
没有人说话。
尘第一个走进去。
他走到书桌前,低头看着那些手稿纸。
他拿起最上面一张A3纸,上面画着一个公司的股权架构图。
从母公司到子公司、再到层层嵌套的孙公司,脉络错综复杂、密密麻麻。
旁边用红笔写着六个字——空壳关联公司。
红笔的笔迹很重,重到纸的背面都能摸到凸起的纹路。
尘把纸放回去,拿起了第二张。
那是一份对赌协议的分析,条款被一行一行地拆开。
每一条旁边都写着批注——
“陷阱”
“可谈”
“底线”
“不能让”
批注的字迹很急,有些地方墨水晕开了,像是写字的时候手在出汗。
尘把纸放下,转过身,看着裴书。
他的表情还是冷的,但他的眼睛不冷。
深南大道走到巨屏前面,仰着头看着那些跳动的K线。
他伸出手,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调出了历史数据。
他的手指顿住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那正是裴书刚开始直播的时候。
那段时间的K线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备注,每一天都有,没有一天落下。
直播的时间段被标成了红色,复盘的时间段被标成了蓝色,红蓝交替,从早到晚,没有空白。
深南大道把手收回来,转过身,看着裴书。
他的嘴角没有笑,他的眼睛里有光。
墨白走到书架前。
他伸出手,抽出一本最上面的英文原版书。
书脊已经磨得看不清字了,他翻到第一页,看到密密麻麻的英文批注,瘦金体,写得很小,但每一个字母都清晰可辨。
有些段落旁边画着问号,有些段落旁边画着感叹号,有些段落被红笔框起来,写着“重要”。
他把书放回去,又抽了一本。
另一本。
再一本。
每一本都有批注,每一本都被翻过很多遍。
他的手停在一本关于风险投资的书上,扉页上写着一行字,不是批注,是给自己的一句话——
“总有一天,你会坐在桌子的另一边。”
墨白把书放回去,转过身,看着裴书。
他的表情很平,但他的手指在发抖。
夜没有动。
他站在门口,看着裴书蹲在地上捡便利贴的背影。
粉色的睡衣,翘着的头发,他的肩膀很窄,腰很细,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正在藏东西的小猫。
但这一屋子的东西,不是小猫能建起来的。
这是一只豹子且是一只很有野心的漂亮豹子。
夜走进书房。
他走到那面贴满便利贴的墙前面,仰着头,一行一行地看。
时间备注表从早上六点排到凌晨两点,每一天,每一周,每一月。
他看到了裴书的每一天——什么时候看盘,什么时候复盘,什么时候写分析,什么时候直播。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那张地图上。
北京。
那个被红笔圈了又圈的北京。
那个“沈”字。
最后一笔拖得很长,长到像是要把整个北京从地图上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