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终于把手机捡了起来。
她捡手机的时候手是抖的。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摔了，屏幕上多了两道细细的裂痕，但她看都没看一眼。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裴书，从头到脚，从脚到头，来回扫了好几遍，像一台扫描仪在确认眼前的画面不是幻觉。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不是感动，是激动的。
“值了。”她的声音是抖的，“十年赞助值了。
不，二十年，不，一辈子，苏苏，你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那种……你明知道靠近他会死，但还是想靠近的、致命的、漂亮到让人想报警抓起来。”
裴书歪了一下头，红发随着他的动作滑到额前，遮住了一只眼睛。
他伸出手，用戴满了戒指的手指把那缕头发拨到耳后，金属指环碰到耳朵，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响。
“报警抓谁？抓我还是抓你？”
林薇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化妆师，三号化妆间，快去，还有二十分钟你就要上台了。”
裴书从门框上直起身，赤脚踩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一步一步地朝三号化妆间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赤脚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但走廊里的人——搬道具的小哥、路过的舞蹈演员、正在打电话的工作人员——全都停下了手中的事情。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个红发少年吸了过去。
像铁屑被磁铁吸住，像飞蛾被火光吸引。
裴书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眼睛半眯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一直没有变。
他的外套从肩膀上又滑下去了几寸，他没有拉上来，任由那件黑色的机能风外套挂在他的臂弯上，像一面半降的旗。
他走过的地方，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桂花和威士忌混合的味道。
甜，烈，醉人。
三号化妆间的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走廊里所有的人才同时呼出了那口憋了太久的气。
一个小哥手里的道具箱“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没有人笑他。
因为所有人都想把手里的东西扔掉。
化妆间里，化妆师已经等着了。
是个看起来很专业的年轻女人，染着一头紫色的短发，穿着黑色的围裙，面前摆着一整排刷子和瓶瓶罐罐。
她看到裴书进来的时候，手上的刷子掉在了桌上。
但她比林薇镇定。
她只用了两秒钟就恢复了表情，然后站起来，拉开椅子，用那种“我什么大场面没见过”的语气说了一句：“坐。”
裴书坐下了。
化妆师站在他身后，看着镜子里那张脸，沉默了五秒钟。
“你这张脸，”她的声音很平，但裴书注意到她拿刷子的手指是微微发抖的，“我没什么好化的。”
“那就随便化化。”裴书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
化妆师没有随便化化。
她花了十五分钟，给裴书上了薄薄的一层底妆——
因为他的皮肤已经好到不需要任何修饰——
然后用深红色的眼影在他的眼尾晕开了一片慵懒的、病态的绯红。
把他的眼线拉长了一点，让那双狭长的眼睛看起来更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她在他的唇上涂了一层透明的唇釉，让那两片天生的红唇看起来更饱满、更湿润，像刚被雨淋过的樱桃。
最后，她拿起一管黑色的眼线笔，在他的左眼下方画了一颗小小的泪痣。
画完的那一刻，她退后一步，看着镜子里的裴书。
“好了。”
裴书睁开眼睛。
镜子里的那个人，像一朵在暗夜里盛放的、带刺的、有毒的花。
红发张扬，眉眼慵懒，唇色饱满，泪痣妖冶。
冷白色的皮肤在化妆间的灯光下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玉。
绿色的蝴蝶纹身在他的手臂上振翅欲飞，黑色的荆棘纹身从他的小腿一路攀爬到膝窝，像两条缠绕的蛇。
他歪了一下头，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甜的、乖的、像软糖一样的笑。
是一种慢的、懒的、像猫伸懒腰一样的、从喉咙里溢出来的笑。
嘴角只动了一点点，但眼睛里的光全变了——从“小鹿”变成了“捕猎者”，从“无辜”变成了“我知道我很好看而且我知道你知道我很好看”。
化妆师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要命。”
林薇推门进来的时候，裴书刚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转过身，赤脚踩在地板上，外套垮在肩膀上，红发在灯光下像一团安静的火。
林薇看着裴书，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那张皱巴巴的流程单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用一种“我必须把这件事说清楚”的表情看着裴书。
“弟，我跟你说一下你上台之后要做什么。”
“嗯？”
“云飞扬坐在第一排正中间，你就穿着这一身，走到他面前，随意地——勾引他一下。”
裴书正在整理外套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林薇，那双被眼线拉长的、带着慵懒病气的眼睛里。
浮现出一种介于“你再说一遍”和“你是不是在逗我”之间的表情。
“……不好吧，”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尾音往下坠，带着一点不确定，“这么多人。”
林薇看着他，愣了一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得弯了腰，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伸出手，在裴书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大，但拍得很响。
“你想哪里去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这小脑袋瓜整天在想什么”的又好气又好笑。
“我说的勾引，是你含情脉脉地看着他，不是让你那种勾引。”
裴书眨了眨眼。
含情脉脉。
他看着林薇，认真地在脑子里翻译了一下这个词——
大概就是把眼睛睁大一点，眼神放软一点，嘴角带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像看一个很喜欢的人那样看着对方。
这种眼神他熟，在装乖的时候用过无数次，对着尘用过，对着夜用过，对着谢惊寒用过，对着他的那些大佬都用过。
只不过之前用的场合都没有这么多人。
“额！”裴书把额字拖得很长，尾音在空气里拐了一个弯，像一颗被抛出去的球。
“那我尽量，能不能拉到赞助，我也不能给你保证。”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林薇知道他不是在敷衍。
裴书这个人，答应的事一定会尽力，但他从不把话说满，永远给自己留一条退路，也给别人留一个台阶。
林薇看着他，忽然安静了下来。
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变成了一种认真的、甚至带着一点郑重其事的表情。
她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抬起，像在宣布一个已经被验证过无数次的真理。
“没问题的，他要是看你不心动——”
她顿了一下，语气笃定得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
“他一定是不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