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书把手插进纯白阔腿裤的口袋里,歪着头看着他们,红发垂在额前,泪痣在灯光下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他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笑,像是在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六个人几乎同时开了口。
“随便。”
“你定。”
“都行。”
“看你喜欢。”
“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嗯。”
话撞在一起,变成一片低低的、嗡嗡的声浪。
墨白说完“随便”又补了一句“你选就行”。
深南大道点了点头。
K先生从高领毛衣里“嗯”了一声。
深白没说话但眼睛看着裴书,京城王少也看着他。
尘靠在墙上,风衣领子被翻下去之后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一些。
他的视线落在裴书身上,意思是“你定”。
裴书歪着头想了想,眼睛亮了一下,像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听说这里有一家餐厅,是全景空中餐厅,”他的声音轻快得像在念一首诗,“要不我们去那里吧?”
“好。”又是一片异口同声。
京城王少:“走,我订位。”
七个人,浩浩荡荡地走出了医院大门。
九月的杭州傍晚,天色将暗未暗,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桂花的甜香在空气里浓得像化不开的蜜。
裴书走在中间,浅黄绿格纹衬衫被晚风吹得轻轻扬起,纯白阔腿裤的裤腿在他脚踝处荡来荡去,红发在夕阳下像一团燃烧得恰到好处的火。
他左边是墨白,右边是深南大道,身后半步跟着K先生和深白。
京城王少在最前面拦车,尘走在最后面,风衣的下摆在他身后翻飞,像一面沉默的旗。
全景空中餐厅在市中心那栋最高写字楼的顶层。
门口是一片小小的广场,铺着深灰色的花岗岩地砖,灯光从地面往上打,把整栋楼的玻璃幕墙照得像一座通透的水晶塔。
七个人从车上下来,说说笑笑的,朝电梯走去。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裴书还在跟墨白说话。
“那家店的甜点真的好吃吗?”他歪着头,红色的碎发垂在额前,浅黄绿格纹衬衫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锁骨。
那种白不是没晒过太阳的白,是天生就带着一层薄薄光晕的白,像瓷器,像月光,像你一不小心碰一下就会留下痕迹的白。
墨白还没来得及回答。
裴书的余光扫到了什么。
对面那部电梯的门,也同时打开了。
两扇门,一左一右,在同一秒滑开,像两扇同时被拉开的幕布。
裴书从左边走出来,顾枭从右边走出来。
顾枭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立领衬衫,外面是一件及膝的深灰色羊绒大衣,料子是那种顶级的高纱支数,灯光打上去像水一样顺滑。
领口别着一枚暗银色的小胸针,不是装饰,是家族的标志。
裤子是黑色的西装裤,裤线笔挺如刀锋。
脚上一双黑色的皮质切尔西靴,鞋底是定制的,走起路来没有任何声音。
他从电梯里出来的那一瞬间,视线像被一根看不见的钢索牵引着,直直地、狠狠地撞上了裴书。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个“苏”字已经到了舌尖——然后他看到了裴书身边的人。
六个。
气质各异,但每一张脸都像是被上帝精心雕刻过的。
他们像一堵移动的墙,把裴书围在中间。
顾枭的脚步没有停。
他的步频、步幅、重心高度,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视线,在扫过那六个人的一瞬间,变了。
不是紧张,不是忌惮,是“我知道了”的那种冷。
像一头猛兽进入陌生领地时,不动声色地数清了周围有多少个猎物——以及多少个潜在的威胁。
他的嘴角甚至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个不到半度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那个弧度的意思是:六个人,有意思。
顾砚从顾枭身后走了出来。
同样的脸。
同样的眉眼。
同样的下颌线。
但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如果说顾枭是一把已经出了鞘的、刀刃上还带着血的唐刀。
那顾砚就是一把被收在黑色鲨鱼皮鞘里的、你看不到刀刃但你知道它比任何出鞘的刀都危险的肋差。
他的站姿很松弛,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种笑不是“我心情好”的笑。
是“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笑,是“一切都在我掌控之中”的笑。
他的大衣和顾枭是同款,但颜色更深——几乎是黑的,在灯光下才透出一层极深的藏蓝。
整个人像一柄被收进丝绒匣子里的刀——华丽,安静,但你不敢碰。
他的视线越过六个人,直接落在裴书身上。
像一支箭。
不偏不倚,正中靶心。
六个人的反应几乎是同步的。
墨白的眉毛挑了一下,嘴角那个笑消失得干干净净。
深南大道的眉头皱了起来,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K先生把高领毛衣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冷光眼睛。
深白从裴书身后往前迈了半步,挡在前面。
京城王少的手指在行李箱拉杆上敲了一下——“嗒”。
尘的眼睛睁开了,风衣领子无声地竖了起来。
六道视线齐刷刷落在顾砚和顾枭身上,像六把枪同时上膛。
那视线里只写了一句话——你们谁?
顾枭看了那六个人一眼。
就一眼。
不是打量,不是审视。
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像在看六颗石子的、漠然的一瞥。
然后他把视线收回来了,像合上一本书一样随意。
他没有把六个人放在眼里。
裴书看了顾枭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到不到半秒。
那一眼里只有一种东西——“怎么又是你”。
不是疑问,是不耐烦。
不是“好巧”,是“好烦”。
然后他把视线收回来了,手臂抬起来,左手挽上墨白,右手挽上深南大道。
“哥哥们,我们走吧。”
声音软软的,甜甜的,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太妃糖。
但那个甜度不是给顾枭的,是给身边这六个人的。
然后他挽着两个人,从顾枭面前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
近到顾枭能闻到他身上的桂花味。
但裴书没有看他。
一眼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