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三个人全在沉默。
完全不是大家各自放空想事的安静。
是三人脑子里各自翻起惊涛骇浪的死寂。
裴书的脑子在转。
司空南的脑子在转。
谢惊寒的脑子也在转。
三台发动机同时运转,嗡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没有人听得到,因为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打破沉默的是裴书。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透着心里有谱的沉稳,哪怕对错未知,也打定主意先往前走。
“如果是他,那我大概率有数了。”
谢惊寒看着他,没多问半句缘由。静静等着裴书往下说。
裴书抬起头,看着墙上那些还在跳动的K线——红色和绿色还在较劲,数字还在变,曲线还在走,资本博弈的战争还在继续。
但他的眼神早已脱离盘面。
他的眼神穿过屏幕,穿过数据,穿过那堵“无权限”的墙,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穿着白色亚麻衬衫,站在西藏的阳光下,嘴角挂着一抹你终于找上门的笑意。
“惊寒哥,你帮我接着盯盘。”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淡得就像随口唠一句日常闲话。
“我去找下他,让他撤资就好。”
司空南的眉头皱了一下。
眉头拧起的弧度,满是难以置信的诧异。
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裹着克制,藏不住满满的担忧,带着几分你知不知道这话分量的意味。
“你去哪里找他?”
裴书没有立刻回答。
他歪了一下头,红发滑到额前,遮住了半只眼睛。
他开始梳理思绪。
不是翻找资料式的空想,而是把所有线索摊开,一条条串联拼凑。
西藏。
布达拉宫。
八廓街。
甜茶馆。
那个人说“我在等一个缘分”。
那个人知道他的名字。
那个人姓东方。
东方家族——通晓天机,预知未来,擅长占卜、风水、阵法。
倘若他真能预知未来,当年在西藏根本不是等候虚无缘分,而是在等一个早已注定会现身的人。
裴书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既然他能预知未来,必然清楚自己现在在哪、在做什么、在想什么。
也一定算得到,自己会主动找上门。
他会等着自己送上门。
在哪里等?
裴书抬起头,看着谢惊寒和司空南。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推理链条末端摘出来的,稳稳当当地落在空气里。
“如果按照惊寒哥说的,他们家是预知未来、风水八卦、玄学家族的话——”
他停了一下。
嘴角轻轻扬了点弧度。
没带笑意,纯粹是心底谜底落定的了然。
“我猜得不出错,他应该会在灵隐寺等我。”
谢惊寒的眼睛动了一下。
灵隐寺。
杭州。
飞来峰下。
东晋咸和元年,印度僧人慧理至此,认为飞来峰是“仙灵所隱”之地,遂建寺名“灵隐”。
千年古刹。
香火鼎盛。
求姻缘的,求事业的,求平安的,求什么的都有。
但一个能预知未来的人,来灵隐寺根本不是求神拜佛,只是专程等人。
司空南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他在暗自盘算——灵隐寺,从这儿开车过去四十分钟。
如果那个人真的在那里,如果他真的在等,那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
从今天早上?从昨天?从裴书接到谢惊寒电话的那一刻?
还是从几年前,在西藏的阳光下,他说“我在等一个缘分”的那一刻,就已经定下了这场等候?
谢惊寒开口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种沉沉的、像傍晚六点钟的天空一样的音色,只是多了一层藏不住的牵挂。
“这人危险,我们陪你去。”
语气没有半分商量试探,就是板上钉钉的决定。
裴书看着他。
然后他歪了一下头。
红发又滑下来了,垂在额前,一晃一晃的。
他的眼睛眨了眨——不是刻意做作的眨眼,是自然的神态,偏偏自带恰到好处的软感。
他的嘴角带着一点点安抚人心的甜软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轻到像一朵花被风吹了一下。
“不了,哥哥。”
他的声音软软的,甜甜的,软糯底下却裹着极强的主见,心意已经打定不会更改。
“这人他兜兜转转这一圈,就是为了炸我出来。”
他停了一下。
嘴角那个笑还在,但眼里的神色瞬间收敛软糯,变得无比郑重。
“我自己去会会他就好。”
此时司空南往前迈了半步。
这半步不是单纯想随行,是打心底里放不下,绝不肯让他孤身冒险。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几分无奈又揪心的情绪,像亲近兄长对着自家弟弟那般满是牵挂。
“苏苏,我们陪你。”
他停了一下。
眼神悄然转变——满心担忧化作了无声的恳请。
不是卑微央求,只是舍不得让他独自涉险,求他别让身边人悬着一颗心。
“别让大家担心。”
裴书看着他。
望着司空南的眼眸——那双一贯深沉安静、像两口深井的眼睛,此刻彻底变了模样。
化作一汪湖面。
湖面上有风,风吹出了涟漪,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了岸边,拍打着岸边的石头。
那层层涟漪里,全是掩不住的牵挂忧心。
他又看了看谢惊寒。
谢惊寒的眼神没变分毫——依旧是那种沉沉的、像傍晚六点钟的天空一样的沉静。
但裴书大学暑假期间,在雇佣兵团组织待过几个月,学了一些刑侦犯罪学,微表情心理学自然烂熟于心。
他瞧得清楚,谢惊寒的嘴唇抿得比平时紧上许多,绷得几乎看不出弧度。
他握着咖啡杯的那只手,指节比平时泛白几分,是用力攥紧的缘故。
那杯咖啡已经凉透了,但他没有放下,只因手里需要握着东西,才能强行压住心绪,克制住脱口而出要强行同行的冲动。
裴书看着这两双眼睛。
一双盛着满湖翻涌的担忧。
一双藏着极力隐忍的不安。
他接住了两人的心意,点了点头。
这个点头的动作比刚才大了一点。
幅度刚好让司空南紧绷的眉头悄悄松了一丝——就转瞬一瞬。
也刚好让谢惊寒攥着杯壁的手指稍稍放松了些许,就细微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