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特助正在擦门把手。
他看到三个人同时走出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特助没有问。
他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低下头,说了一句“慢走”。
电梯在下行。
裴书站在中间,司空南站在他右边,谢惊寒站在他左边。
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面墙。
裴书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红发,浅黄绿格纹衬衫,奶白色针织开衫,泪痣在眼角安安静静地待着。
他的倒影在两堵墙中间,小小的,像一朵被两座山护着的花。
电梯到了。
门打开了。
三个人走出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傍晚六点钟的天空,不是黑的,不是亮的,是那种“你知道天要黑了”的沉。
和谢惊寒的声音一样。
谢惊寒开车。
他的车是一辆黑色的保时捷Panamera,低调,沉稳,不张扬,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它的价格。
他开车和他做人一样——稳,精确,不浪费一寸多余的力气。
油门踩得恰到好处,刹车踩得润物无声,转弯的时候车身几乎没有倾斜。
裴书坐在副驾驶,安全带系得规规矩矩。
他的头微微靠着车窗,红发在玻璃上蹭来蹭去,像一只在找舒服姿势的猫。
他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商铺的招牌一个接一个地往后跑。
杭州的傍晚,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甜甜的,腻腻的,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司空南坐在后座,靠左的位置。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裴书的侧脸上。
从后视镜里,他能看到裴书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像两把小扇子。
裴书没有在思考,他只是在看窗外。
他的表情很放松,放松到像一张被熨斗熨过的白纸。
但司空南知道,那张白纸下面,写满了字。
只是还没有翻过来给他看。
四十分钟。
车停在灵隐寺外的停车场。
天已经完全黑了。
灵隐寺的山门在夜色中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张着嘴,等着人走进去。
门口的石狮子在路灯下投下巨大的影子,影子随着灯光的晃动而晃动,像活的。
三个人下了车。
裴书走在中间,司空南在右,谢惊寒在左。和电梯里一样的队形。
两堵墙,一朵花。
灵隐寺的门槛很高。
裴书跨过去的时候,衣摆轻轻蹭了一下门槛。
司空南跨过去的时候,脚步没有任何停顿。
谢惊寒跨过去的时候,他的手从裤兜里抽了出来——不是要打架,是“如果需要打架,我的手已经准备好了”。
寺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青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蜂蜜。
远处的钟楼传来一声钟响——“咚——”声音很低,很沉,像一只巨大的手在抚摸这座寺庙的屋顶。
钟声在空气中荡开,荡到了飞来峰上,荡到了冷泉溪里,荡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裴书听到那声钟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他们没有走进大雄宝殿,没有去天王殿,没有去药师殿。
裴书像是有导航一样,直接往右边的一条小径走去。
小径两旁是竹林,竹子很高,高到遮住了天空。
风吹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说悄悄话。
小径的尽头是一间偏殿。
偏殿不大,门是木头的,朱红色的漆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木头。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字——不是“大雄宝殿”那种大字,是很小的、几乎看不清楚的字。
裴书没有看那块匾,他的视线落在门口。
门口站着的一个很年轻的和尚。
他穿着灰色的僧袍,洗得发白的灰色,袖口和领口都有磨损的痕迹。
他的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鞋面上沾了一点泥。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种在土里的植物——不是“站着”的站,是“生长着”的站。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内,手指微微并拢。
他的头微微低着,像是在看地面,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裴书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干净,干净到像两颗被溪水冲刷过的石子。
他看着裴书,没有笑,没有惊讶,没有“你们终于来了”的表情。
他只是看着裴书,然后微微侧过身,伸出手,手掌朝上,指向偏殿的门。
那个动作的意思是——请进。
不是“我引你们进去”的请进,是“他在里面等你们”的请进。
裴书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是“你知道我是谁”。
小和尚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在说“我不需要知道你是谁,我只需要把你带到他面前”。
裴书跨过门槛。
偏殿里没有开灯。
但偏殿不是暗的。
蜡烛。
很多很多蜡烛。
摆在供桌上,摆在地面上,摆在窗台上,摆在每一个可以摆蜡烛的地方。
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像无数颗金色的星星。
光打在墙壁上,打在柱子上,打在地面上,把整间偏殿照得像一个金色的盒子。
盒子的正中间,站着一个人。
裴书看到那个人的时候,脚步停了。
不是“被吓到”的停,是“被震住”的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