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
很久很久。
蜡烛烧掉了一截,烛泪顺着蜡烛的身体往下流,流到烛台上,凝固成一朵一朵的小花。
偏殿里的光暗了一点,又亮了一点——因为另一根蜡烛烧到了灯芯最粗的地方,火苗猛地窜高了一截。
东方觉笑的释怀,像一个人在悬崖边站了很久,风很大,夜很深,他在等天亮。
天亮了,太阳出来了,他看到了脚下的路。
那条路不是他想象中的路,但他知道他可以走。
他的笑声不大,但很清楚。
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发出来的,带着一种“我终于明白了”的、如释重负的、像放下了一块大石头的轻松。
他笑了好几声,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用琴键弹一首很慢很慢的曲子,一个音,一个音,一个音。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里带着笑,但笑里面有一种东西——是那种“我认了”的、带着一点点无奈、带着很多很多心甘情愿的、像在说“这就是命”的语气。
“难怪我爷爷说,我会遇到一个人。”
他看着裴书,眼睛里的星星在转,像银河在转。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我当年不信,现在信了”的、又好气又好笑的、像在跟过去的自己说话的调子。
“那个人不会只属于我。”
他停了一下。
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我注定有一段情劫要走。”
裴书的眉毛动了一下。
不是“惊讶”的动,是“你在说什么”的动。
东方觉继续说下去。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
一层“我在回忆”的、像在翻一本很旧很旧的相册、每一页都泛黄了。
但每一页他都能说出是什么时候拍的、在哪里拍的、和谁一起拍的——的语气。
“我东方家百年第一天才,什么人会入得了眼?”
“我还会和人共享??”
他的声音高了一点,不是“生气”的高,是“我现在都觉得不可思议”的高。
“我不信。”
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秘密。
“我瞒着家里人,推演出来了你的行踪样貌。”
他看着裴书,眼神里有光。
不是“星星”的光,是“回忆”的光。
像一个人在翻相册,翻到了第一页,照片上是西藏的蓝天、白墙、红檐,和一个站在台阶上、粉发白衬衫、浅蓝牛仔裤拿着手机拍照的少年。
“我去西藏等你。”
裴书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见你的第一面——”
东方觉的声音停了一下。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在咽一口很甜的水。
他的眼睛——那双一直很稳的、像两座山一样的眼睛——现在不是山了。
是海。海上有风,风很大,浪很高,但海面下面是平静的。
他在平静地告诉裴书一个事实。
“我灵魂有振动。”
不是“心动”,不是“喜欢”,不是“一见钟情”。
是“振动”。
像两根琴弦,一根在西藏,一根在别的地方,隔了几千公里,但有人拨动了其中一根,另一根也震了。
不是“被风吹”的震,是“本来就该一起震”的震。
频率是一样的,波长是一样的,音色是一样的。
它们本来就是一对。
裴书看着他。
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神变了——从“狂”变成了“什么”。
从“什么”变成了“你……”。
从“你……”变成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东方觉的声音继续往下走。
像一条河,从西藏的雪山出发,一路往下,经过了峡谷,经过了平原,经过了城市,经过了村庄,最后流到了这里——灵隐寺的一间偏殿,烛光,四个人,一句话。
“后来我回家,推演了你的未来。”
他的声音重了一点。
像河水从浅滩流进了深潭,表面上看不到流动了,但你知道水在下面转,转得很深,很深。
“我推演到了你家人会死。”
裴书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家会被吞并。”
裴书的手指攥紧了。
“你会遇见很多人。”
裴书的嘴唇抿了一下。
东方觉看着他,目色温柔。
那种温柔不是“我心疼你”的温柔,是“我知道你很疼,但我不能替你疼”的温柔。
像一个医生看着一个没有打麻药就做手术的病人——病人咬着一块毛巾,额头上全是汗,手抓着床单,指节发白。
医生不能替他疼,医生只能把手术做得快一点,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可我不能告诉你。”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一层“我比你更难受”的东西。
“那是你的路。”
他看着裴书,眼睛里的星星在转,转得很慢,慢到像是在等裴书消化这句话。
“你注定要自己走。”
裴书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睛红了。
是那种——你走在一条很黑的路上,走了很久,摔了很多跤,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在走。
然后突然有人告诉你“我知道你在走这条路,我一直都知道,但我不能陪你走,因为这条路只能你自己走”。
你突然觉得,那条路没有那么黑了。
不是因为有人给你点了灯,是因为你知道有人在看着你走。
东方觉的声音继续往下走。
“我作为东方家这一代的嫡长子,我一生只有一次逆转阴阳的机会。”
他看着裴书,目色认真。
“我救不了你的家人,我只能留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