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书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眼眶红了,但他的眼泪没有掉下来。
他爸妈教过他——“哭是可以的,但不要让别人看到你的眼泪。
因为你的眼泪是珍贵的,不是谁都有资格看到。”
他抿了抿唇。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看,你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他笑了,但笑的很苦,就像黄连泡在水里,水是苦的,杯壁是苦的,连空气都是苦的。
他的那个笑就是这样的——嘴角翘着,眼睛弯着,泪痣安安静静地待在眼角,但你能从他的笑里尝到苦味。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我说这句话不是因为我真的这么想,是因为我习惯了这么想”的、又轻又淡又让人心疼的语气。
“我的命其实也不值钱的。”
东方觉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那个言外之意不是“我的命不值钱”,而是在我心里我爸妈的命比我更值钱。
是“我爸妈死了,我家的产业没了,我活着就是为了报仇,报完仇死不死无所谓”的放弃。
是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用最轻的语气,说出了最重的话。
东方觉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放慢动作。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我比你更了解你的家人”的、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证实了的事实一样的冷静。
“你爸妈的心性太善,即便我救了他们一次,他们的结局也会是一样。”
裴书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了。
像一支箭,射穿了盔甲,射穿了皮肤,射穿了肌肉,射穿了骨头,射进了心脏。
不是疼,是“原来如此”。
他无数次活在悔恨中一直在想——如果我当时在国内,如果我当时不选择出国,去看所谓的世界。
如果我当时多打几个电话,如果我当时……他想了无数个“如果”,每一个“如果”都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
但东方觉说“结局也会是一样”。
不是因为裴书没有做那些“如果”,是因为他爸妈的心性太善。
善到不会怀疑别人,善到不会保护自己,善到被人害死了,都不会恨那个人。
他们不是被沈听害死的,他们是被自己的“善”害死的。
沈听只是那把刀,刀不杀人,人杀人。
人为什么会杀人?因为他没有“善”。
他爸妈为什么会被杀?因为他们太“善”了。
裴书看着东方觉,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东方觉说完后,便转过头,看着站在裴书身边的司空南。
司空南站在那里,像一面墙。
但他的墙面上有裂缝——从“他会死”三个字砸下来的时候,墙面上就有了裂缝。
裂缝不大,但存在。
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沉稳的、笃定的、像一座会移动的山的样子。
但他的眼神变了——从“担忧”变成了“什么”。
从“什么”变成了“你继续说”,从“你继续说”变成了“我在听”。
东方觉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砖,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
他说的不是“我想”,不是“我建议”,不是“要不”。
是“需要”。
“他既然做好了决定,便把其他29个人叫在一起,共同商议下后面的事吧。”
司空南的眉头皱了一下。
二十九个人?
哪二十九个人?他数了一下,满打满算也就25个。
哪里来的二十九个?
然后他明白了。
他指的是他来杭州这几天, 裴书认识的谢惊寒、顾砚、顾枭、云飞扬。
东方觉不仅知道他们的存在,还知道他们需要被叫在一起。
因为接下来的事,不是一个人能扛的,是要加上东方觉,三十个人——才能扛的。
司空南的嘴唇动了一下,出来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我在问你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你需要给我一个很认真的回答”的、沉重的、像在签合同之前最后一次确认条款的语气。
“你……有把握吗?”
东方觉看着他,嘴角带着那个弧度——那个从见面到现在一直没有变过的弧度。
“有。”
一个字。
很短,很轻,像一颗石子丢进湖里,“咚”的一声,然后湖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那个涟漪的意思是“我相信我自己”。
然后他停了一下。
他的嘴角那个弧度大了一点。
“只是寿命少一点而已。”
裴书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了一下。
他看着东方觉,嘴唇动了一下,那个“我”字已经出来了——他想说“我不要”,他想说“你别”。
他想说“我的命不值钱,你不要为了我折寿”。
但东方觉没有给他机会。
东方觉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放心。”
他看着裴书,目色温柔。
“即使我寿命少一点——”
他停了一下。
嘴角那个弧度大了一点。
大到他露出了一个笑,就像一个少年在春天的阳光下,看到了自己喜欢的人,然后说了一句“也能和你共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