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觉点了点头。
他的视线从尘身上开始,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不是“看”的扫,是“确认”的扫。
他在确认每一个人都在,每一个人都在听,每一个人都准备好了。
他的视线经过司空南的时候,停了一下——只是一下。
那一下的意思是“谢谢你帮我约了他们”。
经过谢惊寒的时候,又停了一下——那一下的意思是“我知道你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先听我说完”。
经过顾枭的时候,停的时间长了一点——那一下的意思是“我知道你不爽,但你先忍着”。
经过顾砚的时候,停的时间又长了一点——那一下的意思是“你比你弟弟沉得住气,很好”。
经过云飞扬的时候,他的视线顿了一下——云飞扬的脸上还带着伤,上次在医院躺着的伤还没完全好,但他来了。
东方觉的眼神在那个伤疤上停了零点三秒,然后移开了。
那零点三秒的意思是“我知道你付出了什么”。
他扫完了。
二十九个人,每一个人他都看到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不大,但很清楚。
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秤称过的,不轻不重,刚好够每一个人听清楚,刚好够每一个人记住。
“各位,我相信司空南已经和你们说了大概。”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点头。
没有人摇头。
所有人都在等他说下去。
“今天聚集大家,是想和大家沟通商议下接下来的事。”
他停了一下。
他的视线从所有人身上收回来,落在桌面上。
桌面上铺着深灰色的绒布,绒布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的眼睛在看什么东西——不是绒布,不是桌面,是他在脑子里看到的一个画面。
那个画面他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一样。
每一遍都一样的意思是——那是真的。
“沈听和书书之间要有完结。”
他的声音低了一点,像一条河从浅滩流进了深潭,表面上看不到流动了,但你知道水在下面转,转得很深,很深。
“我预测的未来中显示的是,只要我虚妄一撤资,沈听会瞬间一无所有。”
他停了一下。
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只是一下。
那个抿的意思是“接下来的话我不想说,但我必须说”。
“所以他会剑走偏锋,会找人给书书下诅咒降头,书书会一直沉睡,直至死。”
会议室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不是“变冷”的凝固,是“所有的分子都停止了运动”的凝固。
二十九个人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同步了——不是“同步”的同步,是“都停了”的同步。
没有人在呼吸。
没有人在动。
没有人眨眼。
二十九个人像二十九尊雕塑,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看着东方觉。
顾枭的声音第一个响起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重。
像一把锤子砸在钢板上——“咚”的一声,钢板凹进去一个坑,但钢板没有碎。
他的眉头皱着,眉心的竖纹深得像一道刀疤。
他的眼睛看着东方觉,不是“看”的看,是“瞪”的看。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那种砂纸打磨金属的质感,粗糙,锋利,每一个字都带着杀气。
“那我们现在把沈听做掉,以绝后患不就行了?”
不是建议,不是提议,是“我现在就可以安排”的决心。
他的手已经攥紧了,攥得很紧,紧到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他不在乎沈听是谁,不在乎沈听有什么背景,不在乎沈听欠谁的人情。
他只在乎一件事——沈听要让裴书死,那沈听必须先死。
这是他的逻辑,简单,粗暴,但在这个房间里,没有人觉得他的逻辑是错的。
东方觉看着他,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放慢动作。
不是“不同意”的摇,是“我也想这么做,但不行”的摇。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你以为我没想过吗”的。
又无奈又冷静的、像在跟一个冲动的学生解释一道难题的老师一样的语气。
“那个下诅咒降头的巫婆,欠过沈听一个人情。”
他的声音重了一点。
“如果你提前把因果改了,她会以她的生命给他下死咒,我也逆转不过来,所以这个不可。”
顾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紧到他的眉心那道竖纹变成了一道沟。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不是因为他说不出来,是因为他知道东方觉说的是对的。
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只是不喜欢这个道理。
这个道理的意思是——你不能杀沈听,因为你杀了他,裴书会死得更快。
他不想接受这个道理,但他必须接受。
夜弦的声音从长桌的另一端传来。
他坐在长桌的中段,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是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夹克的拉链拉到了一半。
他的脸很白,白到像很久没见过阳光。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到像两颗被擦亮的黑曜石。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那怎么办”的、不是在问“方法”而是在问“我们能做什么”的、像士兵问将军“我们下一步打哪里”的语气。
“那怎么办?”
东方觉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从顾枭身上移到夜弦身上,又从夜弦身上移到所有人身上。
他在等——不是等别人说话,是等自己把话组织好。
接下来的话不好说,不是因为内容复杂,是因为内容会让在场的很多人不舒服。
但他必须说,因为不说,就来不及了。
他的嘴唇张开了。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不大,但很清楚。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在桌面上,钉在每一个人耳朵里,钉在每一个人心上。
“他不属于我们任何一个人。”
他停了一下。
他的视线扫过所有人,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那一眼的意思是“我知道你们都想独占他,但你们做不到”。
“要就共生,要就出局。”
他的声音重了一点,重到像一把刀切在了桌面上。
“你们自己要做取舍。”
没有人说话。
二十九个人坐在那里,像二十九个被点了穴的人。
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着窗外,有的看着自己的手,有的看着东方觉。
他们的表情各异,但他们的心里在想同一件事——“共生”是什么意思?
“出局”是什么意思?
“不属于我们任何一个人”是什么意思?
他属于谁?
他属于他自己。
那“共生”呢?
“共生”是我们和他一起生,还是我们和他一起活?
还是我们和他一起——东方觉的声音继续往下走,像一条河,从浅滩流进深潭,从深潭流进峡谷,从峡谷流进地下河。
你看不到水了,但你知道水在流,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在裴书看不到的地方。
“所以我这边撤资之后,书书会中南洋锁魂降,陷入沉睡,生机渐失。”
他的声音低了一点,带着些沉痛。
他说道:“书书会沉睡”的时候,他的眼睛眨了一下——只是一下。
那一下的意思是“我不想看到那个画面,但我看到了”。
“我必须带他进入我们东方家昆仑秘境,隔绝诅咒。”
他的声音又低了一点。
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由我主阴阳逆转主契,加霍启山、谢长空(长空)、周文渊(国师)——三纯阳护法。
我们四人与裴书同时结契,神魂体交融,四阳护一阴,才能逆转生死。”
会议室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从“凝固”变成了“炸裂”。
表面上看,所有人都还坐在原位,没有人站起来,没有人拍桌子,没有人摔杯子。
但你能感觉到那股气——那股从二十九个人的胸腔里同时涌出来的、被压住的、没有发出声音的、像岩浆在地底下流动的气。
那股气很烫,烫到空气都在扭曲。
神魂体交融。
四阳护一阴。
同时结契。
这些词是什么意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懂。
不是“听懂”的懂,是“不想懂但懂了”的懂。
神魂体交融——那是除了身体的交融,更是灵魂的交融。
可和他交融的人不是自己,即使是自己也还会有别人。
第一次就要四个男人把自己的阳气渡给裴书,护住他的阴,让阴阳平衡,让生死逆转。
同时结契——不是一个人跟他结契,是四个人。
同时。
同一时间,同一空间,同一个裴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