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
可能是那个举着自拍杆的网红。
她穿着一件亮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染成了奶奶灰,嘴唇涂成了吃小孩色。
她本来在直播,对着镜头说“家人们看看这个古城,真的太美了”,然后她的镜头扫到了那三十一个人,她的嘴突然停了。
她做直播做了三年,从来没有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
她可以在镜头前连续说六个小时不带停的,可以从美妆聊到八卦,从八卦聊到人生,从人生聊到宇宙。
但她的嘴停了。
她的眼睛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三十一个人的影像。
她的嘴张了三次,合了三次,最后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话——“家人们,我看到了神仙。”
可能是那个扛着单反的摄影大叔。
他的头发白了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是灰色的,乱糟糟地堆在头顶,像一窝被风吹过的鸟巢。
他的脖子上挂着两台相机,一台装的是广角镜头,一台装的是长焦镜头,肩膀上还挎着一个摄影包。
包里装着四个镜头、两块电池、三张内存卡、一个快门线、一包纸巾和一包压缩饼干。
他拍了一辈子的照片,从胶片拍到数码,从黑白拍到彩色,从暗房拍到Lightroom。
他拍过日出、日落、雪山、草原、沙漠、海洋、极光、银河、萤火虫、烟花、雨滴落在玻璃上的痕迹、雪落在梅花上的样子。
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拍过了,没有什么能让他“哇”了。
但他的相机举起来的时候,他的手成了那种“太激动了”的抖。
他的食指按在快门上,“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连拍了十几张,快门声像机关枪一样。
他把相机从眼前拿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他的嘴张开了,没有声音,但他的嘴唇在动。
如果你懂唇语,你会看到他说的不是“好看”,不是“漂亮”,不是“绝了”,他说的是——“我操。”
可能是那个手里拿着一串烤鱿鱼的游客。
他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三十多岁,穿着格子衬衫,背着双肩包,脚上是一双磨损严重的运动鞋。
他和他老婆一起来古城玩,他老婆在前面走着,他在后面跟着,手里举着一串烤鱿鱼,鱿鱼上刷了厚厚的酱,
酱汁从竹签上往下滴,滴到了他的手上。
他本来在低头找纸巾,抬头的时候,看到了那三十一个人。
他的脚步停了。
他老婆走出去了十几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回头喊他——“老公!老公!”他没有应。
他老婆走回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干嘛呢?”他指了指前面,手指上还沾着酱汁。
他老婆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然后她的嘴也张开了。
两夫妻就这样站在路中间,张着嘴,看着那三十一个人从他们面前走过去。
烤鱿鱼上的酱汁滴到了地上,“嗒”的一声,没有人低头去看。
而后,有一个人喊了一声——“诗词大典!那边在办诗词大典!让他们去!让他们去!”
声音是从人群中炸出来的,像一颗鞭炮丢进了水里,“咚”的一声闷响,水花四溅。
然后第二个人跟上了——“对对对!让他们去!一看就是有文化的!”
第二个人是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穿着一件印着“我爱古诗词”的白T恤。
他的手里拿着一本《唐诗三百首》,书页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书脊上的字都磨掉了。
他的眼睛很亮,他看着那三十一个人,看着他们的气质、他们的姿态、他们走路的节奏、他们彼此之间那种“你不用说话我都懂你”的默契,他觉得——这些人不是普通人。
这些人一定读过很多书。
不是“为了考试读”的读,是“诗长在了骨头里”的读。
然后第三个人——“那个粉头发的!一看就会!”
第三个人是一个穿着汉服的姑娘,齐胸襦裙,水绿色的,裙摆上绣着莲花。
她的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坠,走起路来珍珠一晃一晃的。
她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画着一对鸳鸯。
她看着裴书,看着他的粉发、他的酒红色西装、他胸前的银色流苏、他嘴角的笑、他眼角的泪痣。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漏,她不是没有见过好看的人,她刷短视频的时候每天都能刷到很多好看的人。
但那些人好看是好看,像塑料花,好看但没有香味。
裴书不一样。
裴书是一朵真花,你离他三米远,你就能闻到他的香味——不是“香水”的香,是“这个人本身”的香。
然后第四个人、第五个人、第六个人——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
像一锅水从常温慢慢加热,加热到八十度的时候,水面上开始冒小气泡,一个、两个、三个,然后咕嘟咕嘟,全冒了。
“诗词大典!诗词大典!”
“让他们上台!让他们上台!”
“那个粉头发的!那个粉头发的!”
“快看快看!他们往那边走了!”
“让一让!让一让!别挡着他们!”
人群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了。
不是“拨”的拨,是“请”的拨。
像摩西分红海,红海不是被推开的,是被“让”开的。
水看到摩西来了,水自己让出了一条路。
人群也是这样。
他们不是被推开的,是他们自己让开的——
因为他们也想看,他们也想让裴书走上那个舞台,他们也想听那个粉头发的少年开口说话。
他们不知道他会说什么,但他们觉得,不管他说什么,一定很好听。
裴书听到了。
他的耳朵动了一下——只是动了一下,小到没有人注意到。
但他的耳朵确实动了一下,像一只猫听到了远处有罐头被打开的声音,耳朵尖微微一转,捕捉到了空气中那一点不一样的振动。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浅到像一根头发丝被风吹了一下。
他继续走,没有停。
但人群不让他走。
他们从两边围过来,不是堵,是请——像一条河遇到了石头,水不会把石头冲走,水会绕过去,但绕过去之后,又在石头的另一边汇合了。
人群就是这样,他们让出了一条路让裴书走,但裴书走的方向,被他们“请”向了诗词大典的舞台。
裴书的脚步慢了一点点——只是慢了一点点,慢到如果不是尘,没有人会发现。
但尘发现了。
尘的余光一直在裴书的身上,像一块磁铁,不管他的眼睛看向哪里,他的余光永远吸在裴书身上。
他感觉到了裴书脚步的变化——从“我在走路”变成了“我在考虑要不要往那边走”。
尘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的身体微微往裴书的方向侧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那一下的意思是——“你想去吗?”
裴书没有看他。
但裴书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一下的意思是——“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