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词大典的舞台搭在古城的中心广场上。
台子不大,方方正正的,大概二十个平方,铺着红色的地毯,地毯的边缘用金色胶带贴了一圈,胶带有些地方已经翘起来了,露出下面灰色的木板。
背景是一面巨大的LED屏,屏上写着四个大字——“诗词大典”。
字体是瘦金体,笔画锋利得像刀削出来的,一笔一划都不拖泥带水,撇像一把剑,捺像一把刀,点像一颗钉子。
瘦金体是宋徽宗赵佶创造的,赵佶是一个被皇帝身份耽误了的艺术家。
他写出来的字不像“写”出来的,像“画”出来的——每一笔都带着一种“我就是不一样”的骄傲。
这四个字写在屏幕上,在阳光下闪着光,像四把悬在半空中的剑。
舞台的两侧各立着一根柱子,柱子上挂着红色的绸缎,绸缎上印着金色的诗句。
左边柱子上写的是“天生我材必有用”,右边柱子上写的是“千金散尽还复来”。
风一吹,绸缎就飘起来,诗句也跟着飘起来,像在空气中游动的两条金色的鱼。
台上站着主持人,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唐装,唐装是绸缎面料的,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胶喷了很多,风都吹不动。
他的手里拿着话筒,话筒上贴着“诗词大典”的贴纸,贴纸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露出下面的黑色。
他正准备宣布下一轮开始,他的嘴张着,字还没有出来,他的眼睛先看到了台下的人群——不对,不是人群,是人潮。
人潮从街道的入口涌进来,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往前推,推到了舞台的前面,停了下来。
潮水的中心,是三十一个人。
主持人的嘴没有合上。
他做主持人做了十五年。
十五年里,他主持过春晚,主持过国庆晚会,主持过明星演唱会,主持过政府的大型活动。
他见过那些在电视上光芒万丈的人。
他见过大场面,见过大明星,见过大阵仗。
但他没有见过这种像你在梦里见过的人,醒来之后你觉得“不可能有这么好看的人”。
他的手指在话筒上轻轻敲了一下——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他以为自己做主持人十五年,已经不会紧张了。
但他的手在抖。
他的心跳从每分钟七十二次变成了一百一十次,他的血压从一百二变成了一百六,他的瞳孔放大了,他的肾上腺素飙升了。
他的身体进入了一种“战斗或逃跑”的状态。
但他既不想战斗,也不想逃跑,他想——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
人群中有人开始起哄——“上台!上台!上台!”
声音从稀稀拉拉到整整齐齐,从“几个人在喊”到“几百人在喊”,像一首歌从独唱变成了合唱,合唱变成了大合唱,大合唱变成了整条街都在唱。
“上台!上台!上台!”
节奏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大,大到古城的青石板都在震动。
大到两边老房子的木窗都在嗡嗡响。
大到停在远处屋檐上的几只鸽子扑棱棱地飞了起来,在天空中转了一圈,又落了下来——不是它们想落,是它们也好奇,它们也想看。
易尘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的身体往前迈了半步,挡在了裴书的前面。
那半步不大,大概三十厘米,但三十厘米够了。
三十厘米足够让裴书的整个身体藏在他的身后。
像一面盾牌,不是要藏住后面的人,是要挡住飞来的箭。
他的意思很明确——不行。
他旁边的人也跟着动了。
墨白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肩膀朝外,像一堵墙。
他的肩膀不宽,但他的肩膀给人的感觉是——不管你从哪个方向来,你都会撞到这堵墙上。
他的折扇从右手换到了左手,右手空出来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着,像随时准备抓住什么。
王景明(京城王少)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随时准备握住什么东西。
他的眼神从“懒洋洋”变成了“锐利”,像一只晒太阳的猎豹突然听到了草丛里的声音——耳朵竖起来了,眼睛眯起来了,肌肉绷紧了,尾巴不再甩了。
司空南(深南大道)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的身体没有动,但他的眼神动了——从“平和”变成了“警戒”。
像一只正在休息的猎豹突然听到了草丛里的声音,耳朵竖起来了,眼睛眯起来了,肌肉绷紧了。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不是“握拳”的蜷,是“随时可以出拳”的蜷。
谢惊寒的身体往裴书的方向靠了靠。
他的重心从右脚移到了左脚,他的身体微微前倾。
像一棵树在风来之前先弯下了腰,不是怕被吹倒,是要在风最大的时候给身后的人挡风。
东方觉的脚步停了。
他没有往前走,但他也没有后退。
他站在队伍的最后面,看着尘、墨白、京城王少、司空南、谢惊寒的动作。
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不是笑,是“我知道”的意思。
他知道易尘会挡,知道墨白会侧身,知道王景明会抽手,知道司空南会警戒,知道谢惊寒会靠近。
他知道所有的这些,因为他推演过。
但他没有推演到的是,裴书的嘴角慢慢翘起来、眼睛慢慢弯下去,像一朵花在阳光下慢慢绽放的、温柔的。
让人心软的、像在说“你们别担心”的笑。
他抬起头,一一扫过了众人。
然后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块刚蒸好的桂花糕,冒着热气,带着甜味,你咬一口,它就在你的嘴里化了。
“没事。”
就两个字。
但这两个字落在地上的时候,像两颗石子丢进了湖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涟漪撞到了众人的胸口,裴书从他们中间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