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到这里裴书的眼睛像有人在黑暗里点了一根火柴,火柴的光不大,但你看得到,因为黑暗太大了。
“王勃本是前往交趾探望父亲,路过南昌,听闻有宴会便想蹭口饭吃,却没料到自己成了全场的意外。
就这样,一场原本平淡无奇的走过场瞬间变成了天才与世俗的正面交锋。
一场即兴公开的文学创作直播开始了,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的笑话。
阎都督也是不甘心,吩咐小吏去看他写些什么,一句一句报来。”
裴书的声音变了。
不是在“讲”,是在“念”。
念一封从唐朝寄来的信。
信纸已经泛黄了,字迹有些模糊了,但他认得每一个字。
“在众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下,滕王阁序开始落笔了。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
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阎都督听后嗤之以鼻,不过是老生常谈。
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
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
雄州雾列,俊采星驰。
台隍枕夷夏之交,宾主尽东南之美。
都督阎公之雅望,棨戟遥临;宇文新州之懿范,襜帷暂驻。
十旬休暇,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
不是“念”的念,是“我在替你骄傲”的念。
“这段精彩的开篇一出,全场立刻安静下来。
大意就是各位来宾,各位朋友,我很荣幸能路过这片宝地,你们这里地势优越,物产丰富,人才辈出,真让人佩服。
能在这样盛大的场合,作为一个外乡人代表大家发言,我感到无比荣幸。
阎都督沉吟不语,开始觉得这小子肚子里有点墨水。
开篇从天文和地理两方面点明滕王阁所在地,物华天宝,人杰地灵,这是用来形容洪州物产丰饶,人才济济。
称赞宾主尽东南之美,这里面还藏着典故——徐孺下陈蕃之榻。
东汉时期,名臣陈蕃非常敬重当地名士徐稚,专门为他准备了一张榻,每次徐稚来访,都会请他入座畅谈。
‘下榻’这个说法就是这么流传下来的,沿用至今。
短短几句话,不仅写出了地方之美,还赞扬了人文之盛,用典精准,对仗工整,一开口就把宴会的格调瞬间拉满。”
裴书的声音又快了。
快到像江水到了入海口,水不是流了,是冲。
“再来看十旬休暇,胜友如云,千里逢迎,高朋满座。
十旬休暇指的是唐代官员每十天休息一天,用来点明宴会的时间。
胜友如云,高朋满座,生动描绘了宾客云集、热闹非凡的场景,如今仍常用来形容朋友众多。
紧接着一幅前所未有的秋景图随着文字铺陈开来——时为九月,序属三秋。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
裴书的声音在这里慢了下来。
慢到像一个人在画一幅画,一笔一笔地画,不急。
“阎都督的眼睛亮了。
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这一句写尽了九月之景,水色山光,清澈与朦胧交织,仅用十四个字,便勾勒出仿佛莫奈笔下的印象派光影。
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
在一上一下之间,仅仅用了十六个字,就把滕王阁的独特风貌写得栩栩如生。
画面感十足,每一个字都像活了起来,景色和气象扑面而来,让人仿佛置身其间。
要知道,这可是即兴发挥,王勃竟能做到如此引经据典,在场的所有人纷纷好奇,这到底是从哪来的大神?”
裴书的声音此时又轻了一点。
轻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但水面上多了一片叶子,你看得到。
“然而真正的王炸还在后面。
披绣闼,俯雕甍,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纡其骇瞩。
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舸舰迷津,青雀黄龙之舳。
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
他的声音在这里停了。
停了很久。
久到台下有人以为他忘词了。
但他没有忘词。
他在等。
等那个句子在空气中多待一会儿。
等所有人都看到那幅画。
“当小吏气喘吁吁地奔来,高声爆出那句千古绝唱时,整个滕王阁都为之一振。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多少人写黄昏,不是夕阳西下,就是残阳如血。
可王勃偏要把落霞、孤鹜、秋水、长天四个意象揉在一起。
天边的晚霞慢慢下沉,孤独的水鸟掠过水面,秋水与天空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没有一个‘美’字,却把黄昏的辽阔、宁静、略带苍凉的意境写得像一幅流动的画。”
裴书的声音里此刻有一种东西。
不是“分析”的东西,是“被美到了”的东西。
“上世纪二十年代,著名音乐家娄树华先生受王勃笔下意境的启发,创作出了中国最广为流传、影响力最大的古筝独奏曲《渔舟唱晚》。
这首曲子后来被央视天气预报选作背景音乐,几乎成了家喻户晓的旋律。”
“阎都督听到这里,猛地从座位上站起。
所有的愠怒、算计和尴尬都在这一瞬间化为乌有。
他长叹一声,心悦诚服地说道——此真天才,当垂不朽。
谁也没想到,这个被众人轻视的落魄青年,会用一篇序文把这场精心策划的女婿秀变成了自己的封神场。
有人说王勃这是炫技,可当炫技到极致就成了艺术。
他不是为了用典而用典,而是让每个典故、每个成语都为景和情服务,这才是真正的下笔如有神。
仅仅开篇至此,王勃就已用他无与伦比的才华完成了对现场所有关系户的完美绝杀。
但这仅仅是这场流星雨的开始。”
裴书的声音又快了。
快到像江水冲过了最后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滕王阁序全篇八百六十余字,衍生出近四十个成语、内含大量经典典故,通篇用典密集,对仗工整到变态,辞藻华丽到窒息。
其恐怖之处在于,它几乎句句生辉,字字珠玑,堪称中国文学史上最高效的成语与金句制造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