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尽情描绘了滕王阁的壮丽与宴饮的欢愉后,王勃笔锋陡然一转——遥襟甫畅,逸兴遄飞。
爽籁发而清风生,纤歌凝而白云遏。
睢园绿竹,气凌彭泽之樽;邺水朱华,光照临川之笔。
四美具,二难并。
穷睇眄于中天,极娱游于暇日。
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
裴书的声音重了一点。
重到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咚”的一声,地面凹进去一个坑。
“盛宴再美,终将散场。人生再辉煌,也抵不过时间。
这一句将文章的境界从地理的滕王阁拉升到了哲学的浩瀚苍穹。
欢乐的底色下,是对生命本质悲凉的深刻洞察。
所有在场的文人雅士都在这一刻被击中了灵魂。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这哪里是在写他乡之客?
分明是在写他自己。
他从长安一路南下,前路漫漫,像个失路之人。
在宴会上认识的宾客都是萍水相逢,没人知道他心里的委屈。
他想到自己年纪轻轻,却已前途渺茫,再看看满屋子那些意气风发、前程似锦的青年,心中五味杂陈。”
裴书的声音又轻了。
轻到像一个人在说一件自己经历过的事,那件事太痛了,但他说得很平静。
因为他已经不怕了。
“于是话锋一转——嗟乎!时运不齐,命途多舛。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
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
所赖君子见机,达人之命。
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
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
北海虽赊,扶摇可接;东隅已逝,桑榆非晚。
孟尝高洁,空余报国之情;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
裴书的声音在这里变了。
变得不像在“讲解”,像在“宣誓”。
像一个人站在台上,对着几百个人,对着整个世界,在说——“我不会放弃的。”
“这不是少年不识愁滋味的狂言,而是看透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的英雄主义。
孟尝高洁,空余报国之情,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孟尝品行高洁,却只能空有报国之心。
阮籍遇到困境就哭,我可不会像他那样。
这是在表明态度,就算处境艰难,我也不会消沉,更不会放弃报国的志向。
这就是王勃的格局。
他不只会写美景,更会借美景说心事。
他不只会抒情,更会在抒情里立住自己的志。
从宴会到宇宙,从悲伤到坚定,短短几百字完成了情感的巨大跨越,这是当时其他文人想都不敢想的事。
相信听到这里,现场的人早已热泪盈眶。
大家都在想,这么有才的年轻人却被埋没,真是天理不容啊。”
可此时裴书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不是悲伤,而是“共鸣”的东西。
像一个人在对另一个人说:“我知道你在谷底待过,我也在。”
“王勃当时肯定没想到,自己这一番真情流露,竟会阴差阳错地成就一篇千古名文。
气氛已经被推到高潮,众人都被他的才情折服。
在展现了无与伦比的才华和深邃的思想后,这个落魄的青年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事——他开始为自己打广告了。
勃,三尺微命,一介书生。
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笔,慕宗悫之长风。
舍簪笏于百龄,奉晨昏于万里。
非谢家之宝树,接孟氏之芳邻。
他日趋庭,叨陪鲤对;今兹捧袂,喜托龙门。
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
裴书的声音再次变快,快的是那种“我在替你念你的自荐信”的快。
不是因为念得不认真,是因为每一个字都记得太熟了。
“他提到三位先贤——终军二十岁时主动请缨出使南越,象征着少年立志。
班超投笔从戎,只带三十六人就平定了西域。
宗悫少时,叔父问他的志向,他说‘愿乘长风破万里浪’。
王勃在说——我也有他们的热血与抱负,可惜报国无门。
如今只能远赴万里之外侍奉父亲。
今天能在此地结识各位贤达,犹如伯牙遇到了钟子期。
所以,能否请大家给我一个机会?我一定全力以赴,不负众望。”
裴书此刻的声音又轻了。
轻到像一个人在念完一封很重要的信之后,轻轻地把信纸折好,放进了信封。
“该说的都说了,也该收尾了。
呜呼!胜地不常,盛筵难再;兰亭已矣,梓泽丘墟。临别赠言,幸承恩于伟饯;登高作赋,是所望于群公。
敢竭鄙怀,恭疏短引;一言均赋,四韵俱成。
请洒潘江,各倾陆海云尔。
然后他写了一首七律作为收尾——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
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裴书的声音越来越轻。
轻到像江水流到了入海口,流速慢了,不是因为没力气了,是因为海到了。
海到了,就不需要再跑了。
文章写成,满座皆惊。
阎都督对他礼敬有加。
这场原本为他人准备的名利场,彻底成为了王勃一个人的封神台。
然而,天妒英才。
这篇千古绝唱,竟成了王勃的生命绝笔。
四年后,就在他探父归来时,渡海溺水,惊悸而亡。
年仅二十七岁。
他就像一颗流星,在最黑暗的夜空中爆发出最璀璨的光芒,然后骤然熄灭。
裴书的声音停了一下。
停得不长,大概两秒钟。
但那两秒钟里,台下几百个人的呼吸都停了。
“我们喜欢王勃,或许就是因为他像极了每一个心怀梦想却又偶尔失意的自己。
他年少成名,也曾犯错坠入谷底。
但在滕王阁上,他抓住了那唯一的机会,绽放了所有光芒。
所以,滕王阁序不只是一篇文章。
它是一股气——是‘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的倔强。
它是一场梦——是我们每个人都曾拥有的那个关于才华和理想的最绚烂的想象。
一千三百多年过去了,滕王阁几经损毁又重建,南昌的江水涨了又落。
可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句子,还在课本里,在试卷上,在每个诗意又不甘的人的心里。”
裴书说完了。
全场寂静。
不是“没有人说话”的寂静,是“连风都不吹了”的寂静。
是“时间被按了暂停键”的寂静。
是“你可以听到阳光落在地上的声音”的寂静。
几百个人站在广场上,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眨眼。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同一个人——那个站在舞台上的、粉头发的、穿着酒红色丝绒西装的、泪痣在聚光灯下像一颗小星星的、刚才用声音把整条街都定住了的少年。
阳光落在他的头发上,粉色的发丝被照得几乎透明。
他的胸口在轻轻地起伏,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王勃的故事太重了,重到讲完之后需要喘一口气。
他的嘴角还留着刚才最后一句话的余韵,微微翘着,像一朵花开完了之后还舍不得合拢。
台下的三十个人看着他。
他们的眼睛里都有光,但每个人的光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