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尘(尘)他的风衣领子还竖着,但他的眼神从冷变成了温热,那种是被点燃的火。
他想起裴书刚才说的那句“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而他觉得他遇见裴书,裴书就是他的青云。
墨白他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没有掉下来。
不是忍住了,是裴书他的声音太大了,大到他的眼泪不敢掉。
眼泪掉在地上是有声音的,那个声音会盖住裴书的声音,他不想盖住。
他想听。
他说的每一句都想听。
王景明(京城王少)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一下。
只是“嗒”的一声,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到。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放不下裴书了。
好看的人很多,但好看又有“气”的人,他只见过这一个。
那股气叫“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那种气叫“少年意气,是不可多得之物”。
司空南(深南大道)的眉头松了,像冰山遇到了春天,一点一点地化。
他看着裴书,觉得他离裴书很近,近到能听到他的心跳。
不对,是他自己的心跳太大了,大到以为那是裴书的。
谢惊寒的眼睛没有眨。
他怕他眨一下眼,那个画面就不见了。
裴书站在舞台上,聚光灯打在他身上,他讲王勃,讲“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
谢惊寒觉得裴书也是宇宙的一部分。
不是星球的部分,是光的部分。
光从很远的地方来,你看到它的时候,它已经走了很久很久。
但你还是看到了。
你看到了,你就知道它在。
东方觉的眼睛里有一片星河。
那片星河在裴书开口的那一刻就亮了。
是全部亮了起来的亮。
像有人在银河系的总开关上按了一下,所有的星星同时发光。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人的声音会让所有人的心跳停。
他推演过,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样。
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有些东西不是用来告诉的,是用来等的。
等它发生,等所有人自己听到,等所有人的心跳一起停。
台下的观众也没有动。
那个卖糖葫芦的大叔,草靶子还举在手里,但他忘了放下。
糖葫芦上的糖衣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但他没有看它。
他在看裴书。
他的嘴还张着,从裴书开口的那一刻就没有合上过。
他不懂什么骈文,不懂什么典故,但他听懂了“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他想起自己二十岁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
后来呢?后来他卖起了糖葫芦。
不是“后来就算了”的后来,是“后来我换了条路”的后来。
路不一样,但志没有坠。
他今天收摊回去,会把那句话说给自己听。
那个扎马尾辫的姑娘,手里还举着那张皱巴巴的宣传单。
她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流到了下巴,滴在了宣传单上,“嗒”的一声,她没有擦。
她听懂了“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她今年大学毕业,投了三十份简历,没有回音。
她觉得自己是“失路之人”,没有人悲悯。
但裴书的声音告诉她,一千三百年前,有一个叫王勃的人,也是“失路之人”。
他写了一篇文章,活了一千三百年。
她的路不会丢,因为她也在走。
那个扛着单反的摄影大叔,相机还举在眼前,但他的食指没有按快门。
他拍了半辈子照片,以为没有什么能让他“哇”了。
但他现在不想拍。
他想听。
他的眼睛从取景器后面移开,用自己的眼睛看裴书。
取景器里的世界是方的,是框起来的,是被人为裁切过的。
但裴书不应该被框起来。
裴书应该被看。
被几百个人、几千个人、几万个人用眼睛看。
主持人没有说话。
他的话筒举在半空中,举了很久,久到他的手臂开始酸了,但他没有放下来。
他的嘴唇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在忍。
他在忍眼泪。
他做了十五年主持人,从来没有在台上哭过。
但他现在想哭。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美。
美到他想哭。
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他的胸口鼓了起来。
然后他慢慢地吐出来,吐得很慢,慢到像一个人在吹一片叶子,想把叶子吹到河里去,又怕用力太猛把叶子吹碎了。
他的声音在抖,但他不在乎了。
他不想藏了。
“第、第一轮结束。”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广场上,它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湖里,“咚”的一声,涟漪荡开了。
涟漪从舞台中央荡出去,荡到了台下,荡到了人群的最后一排,荡到了卖糖葫芦的大叔的脚边,荡到了扎两个小揪揪的小女孩的裙角上,荡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三位选手的讲解都非常精彩。”
他停了一下。
他的眼睛看着裴书。
那一眼很长,长到不像主持人在看选手,像一个普通人在看另一个普通人做了一件不普通的事。
“现在我们进入第二轮——诗词飞花令。”
他的声音稳了一点,像一个人走在冰面上,冰很滑,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但他在走。
他没有停下来。
他知道如果停下来,他就会摔倒。
随后他开口道:“请现场观众随机出字。”
台下安静了一瞬。
几百个人在同时想同一个问题——“我该出什么字?”有人在想“花”,有人在想“月”,有人在想“春”,有人在想“江”。
几百个人的脑子里同时跑过了几百个字,像几百匹马在草原上跑,跑得很快,扬起了漫天的尘土。
然后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江!”
是一个年轻的姑娘。
扎着马尾辫,穿着白T恤,T恤上印着一行字——“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的田野。”
她的手里举着那张已经被眼泪打湿的宣传单,宣传单被她捏得皱巴巴的,边角卷了起来。
她的声音很大,大到整条街都能听到。
她喊完之后,周围的人看向了她,她有点不好意思了,脸红了一下,但她没有低头。
她在等。
她在等裴书说出第一句带“江”的诗。
她的心跳很快,快到她的手在抖,宣传单在她手里“沙沙”地响。
她没有管它。
她让它在手里响。
因为那是她的心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