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书听到了。
他就抓住了那个“江”字。
唇角轻轻弯了一下,弯得特别浅,浅到就像一根细发丝被风随手撩了一下。
他开了口。
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清楚楚。
每一个字都像刚从江水里捞出来的,湿乎乎带着水汽,裹着江风,还笼着江面那一层薄薄的晨雾。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是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
闻一多先生直接给了最高评价,称它是“诗中的诗,顶峰上的顶峰”。
全诗三十六句,两百五十二个字,句句都是精华。
但最戳人的,就是这两句。
谁是第一个站在江边看见月亮的人?天上的明月,又是从哪一年开始第一次照到人间?
这根本不是在问年月时辰,是在往骨子里发问:我们从哪来?要往哪去?偌大宇宙里,我们又算得了什么?
没有标准答案。
可张若虚敢问出口。
只要敢抬头向天地发问,这人就比浑浑噩噩过日子的人,多活出了一层境界。
穿汉服的年轻人立刻接了上来。
他语速比刚才讲解《洛神赋》时稍快一点,不是着急,是那种我刚好也会、正好能接上的从容利落。
手里折扇飞快转了一圈,唰的一声脆响,干脆得像利刃出鞘。
他眼睛一下就亮了,是那种被诗情瞬间点燃的透亮。
裴书先点起了这把火,他舍不得让火灭掉,只想稳稳接住,再把这股气韵往下传。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穿西装的年轻人紧跟着接上。
线装书还夹在腋下,两只手空出来,在空中轻轻比划,像是亲手在画一条大江。
他的手从左缓缓划到右,拉得很长很长,胳膊伸到极致,指尖都在空气中微微发颤。
他在画长江。
长江从唐古拉山下来,从青藏高原奔涌而出,像从天而降,一路向东,奔流到海再也不回头。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李白《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
李白在黄鹤楼上送别孟浩然,故人的小船越走越远,最后只剩一点帆影,慢慢融进蓝天尽头,彻底看不见了。
人看不见船了,可长江还在。
江水贴着天边不停往前流,永远不停,永远不断。
裴书笑着接话,语气里带着点玩味的轻松,像在玩一场有趣的文字游戏,清甜又随性,让人听着都忍不住跟着舒心。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出自杜甫的《登高》。
杜甫写这首诗时已经年纪很大了,头发白透,牙齿脱落,耳力不济,腿脚也不利索,满身都是岁月的苍老。
他站在高处望着长江,秋风迎面吹过,树叶萧萧往下落。
不是一片两片飘,是一层又一层往下坠,跟下了一场没完没了的树叶雨似的。
长江滚滚奔腾,浪涛翻涌,像车轮碾过大地,像闷雷在天边滚动,也像老人一辈子攒下的心事与泪水,浩浩荡荡往前淌。
杜甫望着奔流的江水,心里想得很通透:我老了,身子垮了,可长江永远不会老,也永远不会停。
我只是江边不起眼的一个小点,渺小得不值一提,可只要站在江岸,就也算融进了这条大江里。
汉服男子再度接诗,语速变得格外顺畅。
就像江河走到了下游,江面变宽、水量变足,自然而然越流越顺,不是慌忙赶速,是气场铺开后的从容流淌。
“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王勃的《滕王阁诗》。
滕王阁立在这里多少年,当年建阁的滕王早就不在人世了。
他走了,他的后人也走了,一代代繁华功名最后都成了过往云烟。
只有滕王阁还立着,只有栏杆外的长江,自顾自往前奔流。
这个“空”,不是冷清空荡荡,是人间起落都与它无关的淡然。
长江从来不会为谁停下脚步。
不等滕王,不等王勃,也不等世间任何一个普通人。
你风光在世,它在流;你归于尘土,它还在流。
你伤心落泪,它在流;你开怀大笑,它照样稳稳往前流。
它不管人间悲欢,不问世事兴衰,只按着自己的性子万古奔流。
可只要静静看着江水不停往前,人心里都会生出一股情绪——不是难过,是打心底里生出的敬畏。
西装男子开口接续,语气多了几分厚重感,沉稳又有底蕴。
像裹了一床厚实柔软的大毯子盖在身上,压得踏实,却一点都不想掀开,只觉得安稳又暖心。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李煜的《虞美人》。
李煜是南唐最后一位君主,国破之后被抓到北宋汴京,软禁在一方小小的院子里。
他站在院里望向东方,那是他回不去的故国故土。
满心的愁绪没处安放,就像一整条春江的流水,浩浩荡荡向东奔去,永远没有尽头。
他的愁,不是一时半会儿的烦闷,是扎根心底、日日都在的绵长牵挂。
天天都有,年年不散。
可他把愁写得极美。
一句一江春水向东流,读的人早已忘了愁苦本身,只看见春水东流、风光绵长,满是诗意。
裴书缓缓接回诗句。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还是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
春江水涨,潮水漫涨起来,一直连到海面,水和海连成一片平整无边。
海上明月慢慢浮现,不用“升”字,一个“生”字恰到好处。
月亮像是从海水里孕育出来的,带着新生的力量,鲜活又笃定地出现在夜空里。
它不是死板地升起来,是有生命力地醒过来。
悬在天上发着光,静静陪着人间长夜。
汉服男子这时再接,语速反倒慢慢慢了下来。
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再缓缓张开。眉头轻轻皱着,不是烦躁,是全身心沉入诗里的认真思索。
就像有人在解一道极难的难题,琢磨很久,不肯轻易放弃,心里笃定答案就在眼前。
琢磨通透的那一刻,他终于开口,声音里藏着几分豁然开朗的欣喜。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开篇一句。
长江滚滚向东奔去,浪花淘尽千年时光。
淘走的不是江里沙石,是古往今来无数英雄豪杰、风流人物。
那些曾经叱咤风云、名动一方的人,最后都被时光这条长河慢慢卷走。
不是被江水淹没,是被岁月慢慢冲淡,像河底细沙,顺着流水飘向远方,慢慢淡出世间。
但江河永远都在。
江在,风骨就在;岁月不停,文脉就不会断。
人不必执着于自己的一世功名、一时得失。
每个人都只是岁月河里的一粒沙,个体会消散,可万千气韵融在一起,就成了永不枯竭的长江风骨。
裴书再次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格外抓人。
每一个字落下来,都像一颗小石子轻轻砸进湖面,咚的一声,漾开一圈圈涟漪。
涟漪从舞台中央慢慢散开,漫过台下人群,一直荡到最后一排,落在那个扎马尾姑娘的脚边,悄悄钻进她心里。
她心里原本是一汪平静的湖,没风没浪,平得像面镜子。
裴书这颗石子落进去,瞬间搅碎了平静,涟漪一圈叠一圈,在心底慢慢散开、盘旋回荡。
她心里那片湖,再也静不下来了。
漾开的波纹温柔又好看,牢牢缠在心底。
“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李之仪的《卜算子》。
诗人身在长江上游,思念的人远在长江下游。
天天想念,日日牵挂,却隔着千里江水,没法相见。
好在两人共饮着同一条长江的水。
他喝的水,是从佳人那边流过来的;往后下游的流水,也会奔到他的身前。
江水里藏着彼此的气息,藏着遥遥的挂念,藏着一份不说出口的心意。
喝一口江水,就像隔着千里山河,和思念的人悄悄相拥。
情爱本来就是这样,心里认定了,那便是真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台下掌声猛地炸开。
不是客套敷衍的礼貌鼓掌,是心底情绪憋不住的由衷喝彩。
就像看完一场顶级对决,每一个人都实力在线,每一句诗都接得恰到好处,不鼓掌都觉得辜负了这场视听盛宴。
掌声像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街边花灯上,落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口。
掌声响了很久很久。
主持人连着抬了三次手,才慢慢平息下来。
不是大家想停,是情绪太满,手掌已经不受自己控制。
手拍得发红发烫,还是停不下来——心底的震撼、惊艳和感动总得有个出口。
不鼓掌,满腔情绪堵在胸口,只会憋得难受。
掌声,就是所有人最真心的道谢。
主持人望着台上的裴书,眼里满是动容。没有夸张的震惊,也不是单纯的佩服,是撞见绝世天才的惊喜,还带着几分能亲眼见证、有幸同场的庆幸。
像拆一份层层包装的惊喜礼物,拆开一层已经够惊艳,再往下拆,还有更多意想不到的出彩。
“第二轮结束。飞花令的胜者是——”
他刻意顿了顿。
其实根本不用报名字,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但他是主持人,该走的流程、该官宣的结果,还是要好好说出口。
透过话筒传出的声音带着笑意,从容又温和,像在说出一个全场公认、无需争辩的事实。
“苏苏公子。”
……